裡屋的破木桌上。
沈念秋盛了三碗剛出鍋的苞米麵條。
麵條是用粗糧摻了點白面擀的。
上面澆著昨天剩的紅燒肉湯,醬紅色的油花浮在碗邊。
裴野拉過板凳坐下。
粗瓷碗外壁燙手,他用手指捏著碗沿。
剛拿起竹筷子挑起一筷頭面。
熱氣撲在臉上。
「汪!汪汪!」
院子裡突然炸開一陣震耳欲聾的狗叫。
大黃的叫聲。
不是平時那種哼唧,是真碰上了死對頭,喉嚨裡帶著撕咬的狠勁。
緊接著,外頭傳來一個男人殺豬一樣的慘叫聲。
「哎喲臥槽!死狗!撒嘴!」
這動靜太耳熟了。
裴野把筷子往碗上一擱。
「哐當」一聲。
他站起身,大步朝外走。
沈念秋嚇了一跳,趕緊抱住旁邊正在吃麵的小婉。
裴野推開屋門。
冷風打著旋兒卷進領口。
院子裡,大黃正死死咬著一個男人的右邊小腿。
狗頭使勁往後扯,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嚕聲。
滿地都是被扯碎的破布條子。
那男人跌坐在雪地里。
兩隻手拼命去推大黃的狗頭。
是隔壁的裴大全。
他那條肥大的黑棉褲被撕開一個大口子。
裡頭絮的黑心棉和爛套子飛得到處都是。
大黃沒下死口咬肉,只咬著褲腿拖拽。
但那股子野獸的兇相,把裴大全嚇得臉都白了。
裴大全身後,還跟著兩個縮頭縮腦的男人。
裴野認得。
一個是裴大全媳婦娘家的大表哥。
另一個是隔壁村的三姨夫。
這倆人平時八竿子打不著,今天居然湊一堆來了。
「大黃,過來。」
裴野站在台階上,喊了一聲。
沒提嗓門。
大黃耳朵一動。
立刻鬆了口,吐掉嘴裡的破棉絮。
顛顛地跑到裴野腿邊,搖了搖尾巴,然後轉過身衝著裴大全繼續齜牙。
裴大全總算得了救。
他捂著露風的褲腿,從雪地里爬起來。
一抬頭,看著裴野,本來慘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指著裴野的鼻子就開始嚷嚷。
「二侄子!你瞎了眼啦!沒看見自家親叔進門?」
裴大全唾沫星子亂飛。
「養的什麼畜生!差點咬斷我一條腿!」
他拍著大腿上的泥水。
「今天你不賠我十塊錢醫藥費,這事沒完!」
裴野冷眼看著他。
腳底沒動,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站著。
「我院門關著。」
裴野聲音發沉,「誰讓你自己拔了門栓進來的。活該。」
這大門插銷掛在裡面。
只要從木柵欄縫裡伸手,就能拔開。
裴大全以為裴家好欺負,直接推門就進,結果迎頭撞上了大黃。
裴大全被噎了一下。
他今天不是來吵架的。
昨晚他聽村口的老頭說,裴野雇了牛車拉回一車好東西。
那裝白面的麻袋,還有那紅布,饞得他一晚上在炕上翻大餅。
今天一大早,他就去把親戚找來了。
打算仗著人多,用長輩的身份壓一壓,弄點油水回去。
他眼珠子一轉,壓下火氣。
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行行行,叔不跟你計較這個。狗不懂事,你還能不懂事?」
裴大全拍了拍身後的兩個親戚。
「你大表舅和三姨夫聽說你發財了,特意來看你。」
那兩個親戚尷尬地笑了兩下。
搓著凍僵的手。
大表舅操著一口黃牙開口。
「野子啊,聽說你昨天拉回來好幾袋白面?」
裴大全立刻接上話茬。
「二侄子,你看咱們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戚。」
他湊近兩步,搓著手。
「眼瞅著過年了,我家那米缸都見底了。」
「你也不差那一口。借叔五十斤白面,再扯半尺那紅布。」
「小寶想做個新兜肚,就當是你孝敬長輩了。」
他把「孝敬」兩個字咬得極重。
聲音很大,故意讓外面的人聽見。
院子外頭。
路過的村民聽到這邊的狗叫,早就停下了腳。
村里人冬天閒著沒事,最愛看這種家長里短的熱鬧。
低矮的籬笆牆外,圍了十來個人。
劉寡婦揣著袖子,哈著白氣往裡探頭。
「裴老二發財了,接濟下親二叔也說得過去。」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
「就是,人家長輩都上門開口了。一點面不給,那是不孝順。」
裴大全聽著外頭的動靜。
心裡有底了。
他就是想用整個屯子的唾沫星子,把裴野架起來。
你不是變硬氣了嗎?當著全村的面,我看你拿不拿東西。
裴野站在台階上。
看著裴大全那副有恃無恐的無賴嘴臉。
他又看了看牆外那些伸長脖子的村民。
冷風吹過院子,把地上的雪沫子捲起來。
裴野沒發火。
他只是覺得有點可笑。
前世自己蠢,真以為這幫人沾著個親字就得讓步。
這輩子,他連人渣都埋了,還在乎這點名聲?
「借糧食?」裴野看著裴大全。
「對對!借!」裴大全以為他鬆口了。
「說是借……那啥,自家人,還分啥還不還的。你趕緊進屋拿吧。」
裴野沒動。
他伸手摸了摸大黃的腦袋。
大黃安靜地臥下。
「行。要東西可以。」
裴野聲音不高,但透著一股子穿透力。
外面圍觀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先把咱們兩家的陳年舊帳算算清楚。」
裴大全愣了。
「啥帳?咱倆哪有帳!」
他眼神有點發虛,拔高了嗓門掩飾。
裴野往前走下台階。
破棉鞋踩在雪地上。
他盯著裴大全的眼睛,逼近了一步。
「七六年,臘月二十三。下大暴雪。」
裴野緩緩開口,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你非要進老黑林子砍柴。結果雪崩,壓斷了腿的是你。」
「被倒下來的死紅松砸斷了右腿。」
院子外頭的村民安靜了下來。
這事屯子裡老一輩的人都知道,裴大山那條腿,確實是為了救親弟弟折的。
裴大全臉色變了變。
「那、那是我哥!他救我是應該的!」
他磕巴了一下,強撐著回嘴。
「是啊。」
裴野冷笑了一聲。
「我爹斷了腿,大出血,在炕上疼得直打滾。大夫說要送縣醫院。」
「家裡砸鍋賣鐵,連口糧都賣了,湊了五十塊救命錢。」
「壓在炕席底下。」
裴野的眼神陡然轉冷。
像刀子一樣刮在裴大全臉上。
「你幹了什麼?」
「你半夜摸進我家的屋子。」
「把你親大哥用來接骨頭的五十塊錢,全偷走了。」
這句話一出來。
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茅坑。
外面圍觀的村民全倒吸了一口冷氣。
「天爺啊,那是救命錢啊!」劉寡婦捂住嘴。
「裴大全拿那錢幹啥去了?」
「聽說拿去鎮上推牌九輸了個精光……」
大表舅和三姨夫聽著周圍的指指點點。
臉色掛不住了,悄悄往後退了兩步。
裴大全急了。
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你放屁!你血口噴人!」
他急赤白臉地揮著胳膊。
「我那不是偷!我是借去翻本!我想贏了錢給他帶去好醫院治病!」
「還借?」
裴野一步跨到他面前。
身高的優勢加上那股子威壓,讓裴大全下意識縮了下脖子。
「因為你這句借,我爹沒錢治。落了個終身殘廢。現在陰天下雨,膝蓋骨都疼得走不了路。」
裴大全啞口無言。
嘴唇哆嗦著,找不到藉口。
「這還沒完。」
裴野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
既然要扒皮,就扒個乾淨。
「念秋剛嫁過來那年。」
裴野指著身後的裡屋。
屋裡,沈念秋靠在門框邊上。
手指死死摳著木頭茬子,眼眶通紅地聽著外頭的動靜。
「家裡揭不開鍋。你指使你那個好媳婦,趁念秋去井邊挑水。」
裴野聲音發寒。
「翻牆進院。把我家最後那小半袋高粱米,連著米缸底一起端了。」
「念秋去要。」
「你一家子指著她的鼻子罵,罵她是個不會下蛋的破鞋。罵她倒貼都不要。」
那可是1979年的冬天。
沒有那點高粱米,沈念秋硬生生靠挖樹皮熬了半個月。
餓得人都脫了相。
「有這事?裴大全這逼玩意真不是個人啊!」
外頭的李二狗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上。
「我操,連老大哥的救命錢都偷,現在還有臉來要白面?」
「剛才誰說裴野不孝順的?換我早拿刀砍他了!」
圍觀村民的輿論瞬間翻轉了。
指指點點的聲音越來越大。
唾沫星子恨不得飛過籬笆牆,砸在裴大全臉上。
那兩個親戚這會兒覺得丟人丟到家了。
大表舅咳嗽了一聲。
「大全啊,那啥……家裡豬還沒喂,我先走了。」
說完,連招呼都不打,轉身擠開人群溜了。
三姨夫也低著頭,灰溜溜地跟在後頭跑了。
院子裡。
就剩下裴大全一個人。
他被當眾剝了底褲,所有的醜事被翻在陽光底下。
周圍那些鄙夷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身上。
裴大全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腦子嗡嗡作響。
他在這屯子裡雖然混,但還從沒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得抬不起頭。
他可是長輩!
下不來台。
惱羞成怒。
裴大全眼睛充血,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他左右看了一眼。
看到了靠在柴火垛旁邊的一根榆木扁擔。
那扁擔兩頭包著鐵皮,沉甸甸的。
「小畜生!我打死你個沒教養的狗東西!」
裴大全瘋了一樣。
兩步衝過去,一把抄起那根扁擔。
他沒敢直接往裴野身上砸。
而是掄圓了胳膊。
照著裴野家那扇貼著破窗戶紙的玻璃窗戶。
狠狠地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