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下去。他們全得死。」
裴野的聲音被狂風揉碎,但字字砸在趙大虎的耳膜上,震得他心尖發顫。
趙大虎的手頹然鬆開。
他看著這個只穿了件單薄獵裝的年輕人。
咬緊後槽牙。
「你活著回來!不然我沒法跟你媳婦交代!」
趙大虎轉頭衝著車斗里的幾個漢子嘶吼。
「大牛!鐵柱!給老子死死看著拖拉機!繩子一繃緊,立馬掛倒擋!」
裴野沒再回話。
他轉過身。
走到懸崖邊緣。
腳下,是三十多米寬、翻滾著渾濁黃泥的死亡之河。
水流中夾雜著連根拔起的枯樹和磨盤大的巨石。
發出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手電筒的光打過去,連個落腳的石頭都看不見。
對岸。
工棚屋頂上,五十多個伐木工人縮成一團。
手電光在風雨中絕望地閃爍。
水位已經沒過了工棚的柱子,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們!」
哭喊聲隔著暴雨傳過來,撕心裂肺。
裴野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雨水順著臉頰流進脖頸,透心涼。
但他體內的血液卻在沸騰。
三十年僱傭兵的本能,在這一刻被絕境徹底喚醒。
他雙手死死攥住腰間的粗麻繩。
雙腿猛地一蹬。
沒有任何遲疑。
整個人像一塊投入怒海的黑石,直挺挺地跳進了洶湧的泥石流中。
「野子!」
大牛趴在崖邊,嘶聲裂肺地喊。
「撲通。」
冰冷刺骨的泥水瞬間吞沒了裴野。
水流的衝擊力遠超想像。
像是一把巨大的鐵錘,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肺里的空氣差點被擠空。
裴野在渾濁的水中憋住氣。
沒有胡亂掙扎。
他順著水流的衝力,身體儘量保持流線型。
一塊臉盆大的石頭順著水流翻滾過來,直奔他的腦袋。
裴野雙眼圓睜,在水底猛地一蹬腿。
身體在激流中強行扭轉了半個身位。
石頭擦著他的肩膀砸過去,帶走了一塊帆布,火辣辣的疼。
他手腳並用,像一條在逆流中搏殺的黑魚。
借著漩渦的推力。
硬生生在泥漿里切出了一條斜向上的斜線。
對岸。
工棚屋頂上的工人們,借著閃電的白光。
看到了那個在泥石流里沉浮的黑影。
「有人!有人游過來了!」
「那是誰啊!他不要命了嗎!」
工人們驚恐地趴在屋檐上,絕望的眼睛裡爆發出求生的光芒。
裴野的體力在冰水中急速流失。
距離對岸還有五米。
一個巨大的漩渦將他卷了進去。
繩子繃得筆直。
裴野感覺腰部快要被勒斷了。
他咬破了舌尖,借著劇痛刺激神經。
雙手死死摳住一塊被沖刷得露出水面的樹根。
指甲翻卷出血。
他借力一盪,整個人從漩渦里拔了出來。
「砰!」
裴野的身體重重地砸在對岸的爛泥坡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泥水混合著血水從嘴裡吐出來。
「快!拉他上來!」
幾個膽大的工人冒著滑坡的危險,從工棚頂上溜下來。
七手八腳地把裴野從泥坑裡拽了上來。
「兄弟!你是哪來的神仙啊!」
一個老工人抓著裴野的胳膊,激動得老淚縱橫。
裴野沒工夫廢話。
他一把推開老工人。
解下腰間的粗麻繩。
跑到孤島最高處的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紅松前。
將繩子在樹幹上死死繞了三圈,打了一個絕對不會鬆脫的特種兵雙套結。
「拉緊!」
裴野轉頭,衝著對岸的黑夜大吼。
對岸的趙大虎看到了裴野的手電信號。
「掛倒擋!踩油門!」
「突突突突——」
東方紅拖拉機爆發出一聲怒吼。
履帶在泥地里瘋狂打轉,車身向後猛退。
那根連接兩岸的粗麻繩,瞬間被繃得筆直。
在半空中發出「嗡嗡」的震顫聲。
「會打結的,過來幫忙!」
裴野從懷裡掏出備用的幾根短繩和精鋼掛鉤。
「把老人和傷員,先用繩子固定在主繩上!」
工人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瘋了一樣擠過來。
裴野毫不客氣。
一腳踹翻了一個試圖插隊的年輕漢子。
「排隊!亂了誰也別想走!」
那股子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壓迫感,瞬間鎮住了慌亂的人群。
救援開始了。
裴野用掛鉤將工人掛在主繩上。
「抓緊繩子!手腳並用,順著滑過去!」
對岸的大牛和鐵柱,拼命往回拉拽。
一個接著一個。
伐木工人們像糖葫蘆一樣,被驚險地運送到了安全地帶。
狂風暴雨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水位還在上漲,已經淹沒了工棚的頂棚。
老紅松周圍的泥土開始大面積鬆動。
樹根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撕裂聲。
「快!還有五個!」
裴野的嗓子已經喊啞了。
他雙手全是泥水和血跡。
將最後一個老工人掛在繩子上。
「走!」
裴野猛地推了一把。
老工人順著繩索滑向對岸。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沉悶的地動山搖的巨響。
對岸半山腰的山體,徹底崩塌了。
成噸的泥土混合著巨石,像一堵灰黃色的牆,直接拍向了那棵老紅松。
「野子!快跳!」
對岸的趙大虎嘶吼出聲,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裴野的眼神沒有一絲慌亂。
在山體崩塌的最後一秒。
他雙腿猛地一蹬。
沒有去抓那根即將斷裂的主繩。
而是整個人像一隻獵豹,撲向了側面一處還沒滑坡的斷崖邊緣。
「咔嚓!」
老紅松被連根拔起。
粗壯的麻繩瞬間繃斷。
裴野的雙手,死死摳住了斷崖邊緣的一塊堅硬岩石。
半個身子懸空在奔騰的泥石流上方。
腳底下的石塊紛紛滾落。
他咬緊牙關。
手臂上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
借著腰部的力量,硬生生把自己拉上了斷崖。
趴在濕冷的泥地上。
裴野大口喘息著。
暴雨砸在背上。
他沒急著起來。
轉過頭。
借著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白光。
他的視線,落在剛才大塊山體剝落的地方。
大雨沖刷掉了厚厚的黃色泥層。
在斷崖深處。
露出了一抹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暗綠色。
裴野眯起眼睛。
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伸手撥開表面的爛泥和碎石。
一扇足有兩米高、布滿綠鏽的巨大純鋼鐵門。
在暴雨的沖刷下,赫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鐵門上。
還有一個模糊不清的標誌。
那是半個被歲月腐蝕的太陽旗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