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讓他來試試。」
裴野的聲音在寂靜的二樓走廊里迴蕩,帶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殺伐氣。
他沒再理會身後的秦爺。
大步下樓,走出了省委家屬大院。
外頭的夜風有些涼,吹在臉上,反倒讓他清醒了幾分。
省城這潭渾水,他蹚定了。
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
省城最繁華的紅星百貨大樓門口,還沒到營業時間,就拉起了一條紅底白字的醒目橫幅。
「南國特區電子產品特許展銷會」。
大字是用排筆寫的,粗獷、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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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貨大樓的經理是個謝頂的中年人,平時牛氣沖天,這會兒卻點頭哈腰地跟在裴野身後。
「裴老闆,一樓正中央最好的櫃檯給您騰出來了。」
經理擦著腦門上的汗,眼睛不住地往裴野手裡那份蓋著省委公章的文件上瞟。
「要幾個售貨員給您搭把手?」
「不用。讓黃老闆的人來。」
裴野沒廢話,直接將那個沉甸甸的黑皮箱擱在寬大的玻璃櫃檯上。
昨天夜裡,他已經把黃建國安排妥當了。
黃建國帶著兩個從南方帶來的夥計,這會兒正麻利地布置櫃檯。
一塊塊嶄新的日本原裝「卡西歐」電子表,被整齊地擺放在紅金絲絨的托盤裡。
在頭頂熾光燈的照射下,不鏽鋼錶帶閃著讓人眼熱的銀光。
黑色液晶屏上跳動的紅色數字,透著一股這個年代最時髦的科技感。
八點整。
百貨大樓的大鐵門一開。
門外早就排成長龍的人群,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涌了進來。
「別擠!我的鞋踩掉了!」
「讓一讓!我要買那個會亮的洋表!」
空氣里瞬間充滿了汗味、雪花膏味和狂熱的叫嚷聲。
在1981年,一塊不要工業券、不要僑匯券的進口電子表,對省城那些兜里剛有點閒錢的年輕人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黃建國站在櫃檯後,清了清嗓子。
「各位街坊!南國特區直達貨!日本原裝卡西歐!」
他舉起一塊表,大聲吆喝。
「走時精準,帶夜光!八十塊一塊!限量五百塊,先到先得!」
八十塊。
比黃建國給裴野的拿貨價整整翻了一倍。
這在當時,頂得上一個普通工人三個月的工資。
但人群連猶豫都沒猶豫一下。
「給我來一塊!這是八十!」
一個穿著喇叭褲、燙著捲髮的小青年,直接把一把皺巴巴的大團結拍在櫃檯上。
「我要兩塊!給我留著!」
錢像雪片一樣砸向櫃檯。
瘋狂的搶購潮瞬間引爆了整個一樓大廳。
黃建國和兩個夥計忙得滿頭大汗,收錢、遞貨、找零。
裴野沒站在櫃檯前。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黑布中山裝,靠在一樓經理辦公室的門框上。
冷眼看著這瘋狂的一幕。
這才是真正的暴利。
比在深山老林里和黑熊、猞猁搏命,來錢快得多。
但在這種暴利的背後,聞到血腥味的豺狼,肯定不會幹看著。
中午十二點。
最後一塊電子表被一個胖大媽搶走。
五百塊表。
短短半天時間,銷售一空。
大廳里的人群漸漸散去,只留下一地踩碎的瓜子皮和髒腳印。
二樓的經理辦公室里。
黃建國把沉甸甸的四個帆布包堆在辦公桌上。
拉開拉鏈。
裡面全是花花綠綠的鈔票,大團結、五塊、兩塊的都有。
「裴爺!發了!真發了!」
黃建國激動得語無倫次,雙手不停地搓著大腿。
「整整四萬塊!一上午的功夫啊!」
他看著裴野,眼神里全是敬畏。
如果昨天在火車站,裴野沒有出手。
這四萬塊錢不僅賺不到,他這百十斤肉恐怕都要交代在死胡同里。
裴野走到辦公桌前。
他沒去碰那些錢。
只是從兜里掏出一根火柴,劃著名了,點燃了一根大前門香菸。
「拿兩萬,是你的本錢。剩下兩萬利潤,你我五五分帳。」
裴野吐出一口青煙,聲音平淡。
「下午就買車票回羊城。把下一批貨備好。我要兩千塊表。」
黃建國愣住了。
「五五分帳?裴爺,這……這不行,規矩我懂,這利潤您拿大頭……」
「我說五五,就五五。」
裴野打斷了他,語氣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我裴野做生意,不虧待朋友。」
黃建國眼眶一熱。
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年代,能遇到這麼仗義又硬核的靠山。
這是祖上燒了高香。
「裴爺!您放心!我黃建國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
他抓起兩萬五千塊錢,塞進皮箱裡,激動地鞠了一躬,轉身就往外走。
準備連夜趕回南方。
辦公室里只剩下裴野一個人。
他拉開椅子,坐在寬大的皮轉椅上。
看著桌上剩下的一萬五千塊利潤。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他在等。
等那些按捺不住的瘋狗,主動找上門來。
「砰!」
毫無預兆。
經理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包門,被人一腳狂暴地踹開。
門鎖直接被踹斷,木屑飛濺。
門板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十幾個穿著黑皮夾克、手裡拎著包鐵水管的壯漢,殺氣騰騰地沖了進來。
瞬間把不大的辦公室擠得水泄不通。
領頭的一個男人。
身材精瘦,剃著個鋥亮的光頭,腦袋上紋著一條面目猙獰的青龍。
臉上戴著一副黑超墨鏡。
他手裡提著一根鴨卵粗細的實心鐵棍。
鐵棍在地上拖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人。
就是省城地下皇帝「喬四」手下的頭號雙花紅棍,金牌打手。
道上人稱「瘋狗」。
瘋狗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布滿紅血絲、透著瘋狂戾氣的眼睛。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轉椅上、連屁股都沒挪一下的裴野。
還有桌上那堆紅彤彤的現鈔。
「你他媽就是那個從長白山下來的泥腿子?」
瘋狗咧開嘴,露出兩排因為常年嚼檳榔而發黑的牙齒。
他揚起手裡的鐵棍。
鐵棍的尖端,直指裴野的鼻子。
「敢在四爺的地盤上拔份兒(搶生意)。廢了黑豹。」
瘋狗的聲音嘶啞難聽,像夜梟在叫。
「你今天。是想被切碎了餵狗。」
「還是自己跪下,把錢交出來,打斷雙手滾出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