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一滴試試。」
冰冷的聲音在黑暗的倉庫里,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鈍刀,順著後脊梁骨直往上刮。
半空中的黑影渾身猛地一哆嗦。
五六半步槍黑洞洞的槍口,距離他的眉心只有半指寬。
那股子從槍管里透出的硝煙味,刺得他瞳孔緊縮。
手一松。
那個裝著敵敵畏的玻璃瓶子脫手墜落。
裴野左手閃電般探出,在半空中死死鉗住瓶頸。
但墜落的慣性讓瓶身劇烈晃動,幾滴黃褐色的毒液飛濺而出。
「滴答。」
落進了旁邊一個暫存活體母林蛙的淺水缸里。
刺鼻的苦杏仁味瞬間在封閉的倉庫里瀰漫。
水面泛起一圈白沫。
原本安靜趴在爛泥里的幾十隻母林蛙,像是觸了電,在水裡瘋狂地翻滾、蹬腿。
不到十秒鐘。
水面上浮起一片白花花的肚皮,死絕了。
裴野的下頜骨咬得咯咯作響。
這批貨,是前線換下來的傷員用來吊命的藥。
只要沾上幾滴。
不僅軍供的單子黃了。
整個白山屯老小,都得戴著手銬進去吃花生米。
這是要斷全村的根。
裴野把毒藥瓶穩穩擱在桌上。
右手一把揪住垂下來的那根麻繩,腰眼猛地發力。
「給老子下來。」
伴隨著一聲變調的慘叫。
那個黑影直接從排風口被硬生生扯落,重重地砸在堅硬的青石板地上。
裴野一腳踩在他的鎖骨上。
「咔嚓。」
鎖骨斷裂。
黑影疼得滿地打滾,手裡的剔骨刀噹啷掉在旁邊。
裴野一把扯下他臉上的黑布。
一張生面孔。
是個二十出頭的小盲流子,疼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誰讓你來的。」裴野腳下用力碾了碾。
「我……我不知道!」盲流子疼得直翻白眼,「有人在村口黑樹林裡給我五十塊錢,給了我這瓶藥,讓我順著繩子爬進來……我真沒看清他的臉!」
裴野沒理會他的哭喊。
拿過手電筒。
單手撐著牆頭,直接翻出了排風口,跳到外面的爛泥地上。
雨還在下。
泥地被沖刷得很爛。
但在排風罩下方一尺寬的屋檐死角里,雨水沒淋透。
手電光打在地上。
半枚腳印。
是一雙舊解放鞋踩出來的。
鞋底的防滑紋路早就磨平了,最顯眼的,是腳後跟處有一個被火鉗子燙出來的焦黑圓疤。
腳印旁邊,還落著一小撮散開的菸絲。
裴野蹲下身,兩根手指捏起那撮菸絲,湊到鼻子底下。
一股劣質關東煙混合著曬乾的苞米須子的刺鼻味道。
為了省煙錢,連苞米須子都摻進去抽。
裴野站直了身子。
眼底的殺氣,在冰冷的春雨中凝成了實質。
這股子窮酸的煙味。
那雙因為火盆里掏烤地瓜而燙出疤的破解放鞋。
他太熟了。
隔壁院子。
他那位好二叔,裴大全。
裴野轉過身,翻回倉庫。
單手像拖死狗一樣,拎起地上那個斷了鎖骨的盲流子。
大步蹚過院子裡的泥水窪。
走到隔壁裴大全的院門前。
抬起長腿。
「砰!」
本就破爛的松木門板,直接從門軸上斷裂,砸在院子裡的泥地上。
屋裡。
煤油燈亮著。
裴大全正盤腿坐在熱炕頭上,就著一碟鹹菜嘎達,喝著散裝白酒。
桌上,還散落著幾張嶄新的大團結。
那是隔壁鄉鎮的幾個眼紅山貨生意的二道販子,湊錢買通他幹這斷子絕孫勾當的買路錢。
聽到砸門聲。
裴大全嚇得一哆嗦,酒杯砸在褲襠里。
門帘被一把扯下。
裴野帶著一身暴雨的寒氣,跨過門檻。
把手裡那個盲流子,直接扔在裴大全的炕沿下。
裴野走到炕前。
一把攥住裴大全的襖子領口,像拔蘿蔔一樣,將他從炕上硬生生拖下地。
「殺人啦!」裴大全光著腳踩在磚地上,扯著破鑼嗓子嚎叫。
王桂花在旁邊抄起燒火棍就想砸過來。
裴野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左手直接抄起炕前踏板上的一隻舊解放鞋。
鞋底翻過來。
腳後跟處,那個被燙焦的圓疤,清清楚楚。
縫隙里,還塞著排風口底下的黃泥巴。
「鞋底的泥還沒幹。」
裴野把解放鞋直接拍在裴大全的臉上,泥水糊了他一嘴。
「那五十塊僱人的錢,還沒捂熱乎吧。」
裴大全三角眼一轉,看著地上那個呻吟的盲流子,知道事情敗露了。
但他還在撒潑。
「我不知道!你血口噴人!鞋是白天沾的泥!」
「你個喪門星!你發了財,連親叔都要往死里逼啊!」
裴野沒廢話。
右手掄圓了。
帶著僱傭兵恐怖的爆發力。
「啪!」
結結實實地一巴掌,狠狠扇在裴大全的臉上。
裴大全那兩百斤的肥胖身軀,直接原地轉了半圈,重重地砸在牆角的水缸上。
半邊臉瞬間塌陷下去。
「哇」地吐出一口血水,裡面混著四五顆帶著牙根的後槽牙。
王桂花嚇得尖叫一聲,扔了燒火棍,縮在牆角抖成了一團。
裴野揪著裴大全的頭髮。
一路拖出屋子,扔進院子外的泥潭裡。
動靜鬧得太大。
村裡的狗全叫了起來。
趙大虎帶著十幾個巡夜的青壯年,舉著火把和手電,呼啦啦全跑了過來。
裴野把那個裝著敵敵畏的瓶子,扔在趙大虎腳下。
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全村人瘋了。
那是軍供訂單,是整個白山屯家家戶戶今年的口糧和翻身錢!
「畜生!」
大牛紅著眼,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他抄起手裡的鐵鍬,照著裴大全的腿就要劈下去。
「你他媽砸大夥的飯碗!老子今天活劈了你!」
趙大虎死死抱住大牛的腰。
「別動手!打死他你也得償命!」
趙大虎轉頭衝著幾個民兵吼:「拿繩子!把他和那個盲流綁了!去公社報警!」
「破壞軍用物資。這罪名,夠他吃十回槍子了!」
天亮了。
春雨徹底停歇,天邊泛起了微紅的朝霞。
兩輛拉著警笛的吉普車停在村口。
幾個警察給裴大全和小盲流戴上冰冷的手銬。
裴大全這會兒已經徹底瘋癲了,滿嘴是血,眼淚鼻涕橫流,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喊著「我沒下毒,我沒下毒」。
被警察毫不客氣地押上了車。
警車在泥濘的土路上調頭,濺起一片泥漿,越開越遠。
裴野站在院門口。
晨風吹乾了他獵裝上的雨水。
沈念秋從院子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乾爽的棉襖。
她沒有說話。
乾枯的手指輕輕扯住裴野濕透的衣袖,把棉襖披在他的肩上。
她順著裴野的目光看去。
那條泥濘的土路盡頭,是省城的方向。
「事情結了。」沈念秋的聲音有些發顫,緊緊靠著他的胳膊。
裴野抬起手,將她冰涼的手握進掌心。
他看著遠處破曉的天光。
「結不了。」
裴野的聲音在晨風裡,透著一股讓山林都戰慄的野心。
「白山屯的泥潭太淺,終究會惹來四面八方的野狗。」
「我得去一趟省城。」
「把那些在背後掏錢買藥的狗主子,一鍋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