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兩天。我們回滬上探親。」
裴野的聲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友誼商店的大理石台階上,擲地有聲。
「希望到時候。」
「大姨還能像今天這麼『熱情』。」
大姨媽那張塗了厚厚脂粉的臉,徹底垮了。
她張著嘴,像一條擱淺的死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眼睜睜地看著裴野轉身上了那輛黑色的奔馳轎車。
車門「砰」地關上,濺起一溜尾氣,揚長而去。
兩天後。
羊城火車站的內部貨運站台。
一列掛著「軍運特批」牌子的綠皮專列,正噴吐著粗重的白色蒸汽,蓄勢待發。
裴野牽著沈念秋和小婉,在兩名荷槍實彈的押運兵護送下。
登上了專列最後一節帶高級軟臥的包廂。
這節車廂後面,緊緊連著兩節全封閉的鐵皮貨廂。
裡面裝滿了他在羊城黑市和海關截胡的兩千台日本原裝彩電和五百台三洋收錄機。
「哐當——哐當——」
列車緩緩開動,車輪摩擦著鐵軌,發出有節奏的撞擊聲。
窗外,羊城鬱鬱蔥蔥的亞熱帶風景開始向後倒退。
包廂里。
沒有普通車廂的汗臭和腳丫子味,只有乾淨的床單和淡淡的檀香。
小婉穿著新買的粉色公主裙,興奮地在下鋪滾來滾去。
手裡抱著一個會眨眼的洋娃娃,這是她這輩子收到過的最貴的玩具。
沒一會兒,小丫頭就玩累了,趴在枕頭上沉沉睡去。
嘴角還掛著一絲甜甜的笑意。
裴野坐在靠窗的摺疊椅上。
脫掉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結實有力的肌肉線條。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門,沒點燃,只是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沈念秋坐在他對面的鋪位上。
她換上了一件在友誼商店買的米白色海派洋裝。
頭髮挽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脖頸。
那條價值六百八十塊的南海珍珠項鍊,靜靜地貼在她的鎖骨處,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手腕上,那塊小巧精緻的勞力士女表,滴答滴答地走著。
沈念秋低著頭。
那雙因為常年干農活而變得粗糙、骨節粗大的手。
不安地撫摸著手錶冰涼的金屬錶盤。
手指在錶盤邊緣摩挲,動作很輕,生怕把這塊幾千塊錢的表摸壞了。
「裴野……」
沈念秋的聲音很小,透著一股不真實的心虛。
她抬起頭,那雙依然清澈的眼睛裡,藏著深深的擔憂。
「這一切……真的像做夢一樣。」
她咬了咬下嘴唇。
「咱們……真的要去滬上嗎?」
「我怕……」
她的話沒說完,眼眶已經紅了。
她怕什麼?
怕自己這雙長滿凍瘡疤痕的手,配不上這身昂貴的洋裝。
怕回到滬上那個滿是勢利眼親戚的弄堂里,那些人會用更惡毒的話來嘲笑裴野是個「爆發戶」。
怕自己這個曾經被掃地出門的「黑五類」女兒,給好不容易平反的父母丟臉。
裴野放下手裡的煙。
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
單膝跪在狹窄的車廂過道里。
這個在深山裡一槍爆頭、在省城單挑黑幫的鐵血男人。
此刻。
伸出雙手,將沈念秋那雙顫抖、粗糙的手,緊緊握在自己的掌心裡。
「怕什麼。」
裴野的聲音低沉、醇厚。
像是一座能擋住所有風雪的大山,穩穩地壓住了沈念秋心裡的慌亂。
「怕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親戚?」
他粗糙的拇指,輕輕揉開她手背上的一塊硬痂。
「念秋。你記著。」
裴野抬起頭,眼神深邃地看著她的眼睛。
「你不是去求他們的。」
「你是沈家最驕傲的女兒。是我裴野用命護著的女人。」
「這次回滬上。」
裴野的語氣里,透著一股摧枯拉朽的霸氣。
「我要用最硬的實力。把那些當年踩過你的人,一個一個,全都踩回泥里。」
「我要讓他們知道。你沈念秋,嫁的男人。能把這天,給你捅破。」
沈念秋的眼淚「吧嗒」砸在裴野的手背上。
滾燙。
她不再說話,反手死死地抱住裴野的脖子。
把臉埋進他寬厚的肩膀里,無聲地哭泣。
那是卸下了所有防備和委屈的淚水。
三天後。
北方省城火車站。
內部軍用貨運站台。
特需專列緩緩停靠,發出巨大的剎車聲,蒸汽瀰漫。
站台上,戒備森嚴。
一長串軍綠色的解放大卡車,已經整整齊齊地停在旁邊。
秦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外面披著呢子大衣。
帶著十幾個精壯的保鏢和搬運工,站在站台最前面。
車門打開。
裴野跳下車廂,轉身把沈念秋和小婉扶了下來。
「小兄弟!一路辛苦!」
秦爺大笑著迎了上來,雙手握住裴野的手,用力晃了晃。
「你的電報我收到了。場地和人手,我全給你備齊了!」
秦爺指了指身後那兩節已經開始卸貨的鐵皮車廂。
搬運工們小心翼翼地把一個個印著日文的電視機大紙箱,搬上卡車。
「好傢夥!」
秦爺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貨物,眼中閃過一抹震驚,隨即是大喜。
他拍著裴野的肩膀,笑聲在空曠的站台上迴蕩。
「兩千台彩電,五百台收錄機!全都是尖貨!」
「裴野,你這回,算是把這省城的天,給徹底捅破了!」
秦爺壓低聲音,湊到裴野耳邊。
「你不知道,這幾天,省城那幾家國營大商場的經理,聽說你要拉這批貨回來。」
「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天天往我辦公室跑。」
「那些等著看你笑話的人,這會兒眼珠子,都紅得能滴出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