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展上的熱鬧終究是傳揚出去了。
瑞祥的大會議室內。
一名穿著灰色Polo衫的老者一臉嚴肅地訓斥著薛寶添和游書朗,坐在前面的薛坤也臉色鐵青。
在老人唾沫星子飛濺的訓斥下,薛寶添偏頭對著游書朗耳語道「這老頭姓章,最喜歡釣魚,你看他今天穿的衣服,我猜他是在釣魚的時候被人笑話了,所以才這麼激動。」
游書朗微抿嘴唇,當自己沒聽到薛寶添的渾話,在批鬥會上,他可不能笑出來,會被當成刺頭。
章董事罵了快一刻鐘,喝了一口熱茶才歇下來,目光掃過台下兩人,又落在薛坤身上「薛董事長,你說說,這事兒你怎麼看?公司一向容不得這種自作主張的人,今天他敢私自把家醜抖出去當笑話,明天是不是就要把整個瑞祥賣了換錢?」
薛坤壓著脾氣抬眼沉聲道「章董事放心,我們今天就處理他們兩個!」
另一位戴眼鏡的李董事立刻接話「薛副總還是太年輕氣盛了,怎麼能拿著全公司的臉面去給薛家報私仇?」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現在整個煙城都在看瑞祥的笑話,說薛家養了個吃裡扒外的東西,瑞祥董事會也被牽著鼻子走,瑞祥的臉都被丟盡了,這件事必須給各位股東一個交代。」
這幾人話里話外,都是要薛寶添和游書朗給說法,要給兩人懲罰。
薛寶添抬眼掃過會議室,懶洋洋地說道「事都是我乾的,游總助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聽領導的工作安排,爸,你們想怎麼處理我都行。」
在薛寶添的攬責和挑釁下,薛坤聯合董事會,直接罷免了薛寶添的副總經理職位。
游書朗作為從犯,給予停職一個星期、罰薪一個月的處理。
當然,剛出會議室,游書朗就收到薛寶添的現金補償,足足半年的工資。
游書朗挑挑眉,還真是帶薪休假,可以休息了。
薛寶添被他父親提溜回家,離開之前,薛坤還對著游書朗搖頭道「本來還以為你是個穩重的,沒想到你跟這渾小子是一路貨色,太讓我失望了!」
薛寶添在後面衝著游書朗擠眉弄眼,做口型說道「你自由了!被釋放出女婿備選名單了!」
目送暴怒的薛坤和嬉皮笑臉的薛寶添離開。
游書朗回到宿舍里,悠然地沖了一杯咖啡給自己,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慢悠悠翻看最近收到的行業研報。
畫展上的風波鬧得再大,也跟他這停職的人沒關係,正好落得清靜休整一下。
那天收拾張晨用力過猛,大臂肌肉有點拉傷,也得好好休養幾天。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颳得沙沙作響,陽光透過葉隙落在紙頁上,晃得人眼睛暈。
這種清靜日子,讓他整個人都鬆快下來,連翻頁的動作都慢了不少。
可是第二天寧靜的假期還是被打破了。
一通電話在上午響起。
「喂,是游書朗先生嗎?請您來一趟宛南路134號警局,我們有些事情需要跟您核實一下。」
「好的。」
警察局。
一位年輕的警察接待了游書朗,對游書朗伸手,平和說道「您好,游先生,我們今天找您是因為上次您送過來的張晨交代了一些事情需要核實。」
游書朗坐下後,看著警察遞來的筆錄本,平靜點頭「我知道的都會如實說。」
年輕警察翻開案宗,指尖點了點上面幾行記錄「張晨剛才在審訊中,提到這筆違規高額貸款當初是在韋林明主導下,偽造了你的擔保證明,你對這件事有什麼要說的嗎?」
游書朗淡淡點頭「首先,我很確定自己從沒簽過這份擔保協議,筆跡可以鑑定。至於張晨所說的韋林明主導,我並不知情。但憑我對他多年的了解,張晨確實沒有這個膽子,而且韋林明有攜款逃跑的行為,主觀惡意應該是能確定的。」
年輕警察聽完點了點頭,又拿出幾張物證照片推到他面前「這些合同是我們從張晨宿舍里搜出來的,你看看,你是否知道他金融詐騙的事情?」
游書朗拿起照片仔細看了兩秒,直接點頭承認「這件事我知道一點,但是不清楚具體情況,當初張晨說替人炒股缺錢,還從我這裡拿走了五十萬。」
警察又問了幾個關於金融詐騙的細節問題,游書朗都一一如實回答,邏輯清晰。
等所有問題都問完,游書朗在筆錄紙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推回給警察。
游書朗準備離開,剛走到訊問室門口,就碰到了被另一位警察帶過來的汪哥。
兩人對視一眼,汪哥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游先生,沒想到咱們這麼快就又見面了。」
游書朗淡淡頷首「汪總也來配合調查,辛苦。」
說完側身讓開通道,徑直走出了訊問室,留下汪哥站在原地,眼神暗了暗,跟著進門的警察走了進去。
游書朗離開前曾經問過警察,像張晨的情況,可能會判多久?
警察說不確定,雖然有自首情節,但數罪併罰應該是三年以上的刑期。
游書朗漫步在街上,不知不覺間走到一家花店門口,花朵的清香喚醒沉思的游書朗,他走進花店,買了一束向日葵。
又帶著向日葵到郊區的公墓上,去探望自己和張晨的母親。
「媽媽,我來看你了。」
天氣有點涼了,游書朗靠在石碑旁邊時,感覺堅硬的石碑怎麼也捂不熱。
游書朗伸手拂掉了碑面上落的半片碎葉,指尖在母親的名字上輕輕頓了頓,很久才開口「媽媽,我......親手把張晨送進去了。」
游書朗的領口在風中搖曳,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些「您不要怪我,好不好?」
風卷著遠處的松濤聲滾過來,撲在他臉上帶了點涼意。
「我知道您不會怪我,您向來教我們要走正路,所以他這一步踏錯了,犯了法,就得自己擔著。我攔過他,但他不聽,還跟韋林明混在一起,我沒辦法再護著他了。」
游書朗從兜里掏出乾淨的巾帕,一點點擦乾淨碑身沾的浮灰,對著照片上明媚笑著的女人碎碎念念著。
那束明黃色的向日葵被他穩穩插在碑前的石瓶里,一下子給冷清清的墓園添了點活氣。
坐了快半個鐘頭,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游書朗掏出來看了一眼,是詩力華發來的添加好友消息。
隨手刪除,游書朗收好手機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著的灰塵,又對著母親的碑靜立了兩分鐘,緩緩說道「媽,我現在在瑞祥公司做得還好,已經漲工資了。等以後有時間我就來看您。」
游書朗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難得的放鬆,「您放心,好不容易重來,這一次我會好好活著,幸福地活著。等小晨改好了出來,我也會教他走向新生活。」
說完,又是一陣風吹來,燦黃的向日葵隨著風上下一點一點。
游書朗轉身慢慢往墓園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