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5章 散場
遠遠望去,香祖的道無邊無際,仿佛整片天地都成了他掌中之物。而梁言的道只在方寸之間,堪堪護住身邊幾人,渺小如滄海一粟。
可大的那方無論如何翻湧,始終無法吞噬小的那方。
兩種不同的道就在這海天之間靜靜對峙,一者浩瀚,一者精微,卻是誰也奈何不了誰。
香祖盯著梁言看了片刻,忽然反應過來,臉色又沉了幾分。
「你也跳脫了?」
梁言微微一笑,並未否認。
這世上能懂的人並不多。
如果天道是海,芸芸眾生便是被鎮壓在海底的塵埃,渾渾噩噩,隨波逐流。
聖人是魚,能借天道之力而游,其中最強者偶爾能躍出水面片刻,但終歸還是要落回海中。
人族九祖,各有手段,殊途同歸,都已不在海中。
至於梁言,從他斬去道痕的那一刻起,便如鯉魚躍出水面,與九祖一般,同在海上。
區別只在於,有人如皓月當空,有人如微星點點,大小不同罷了。
香祖要動梁言;非得親自下場;想要以道壓人;卻是徒勞了。
「好!很好!」
香祖怒極反笑,盯著梁言,臉色越發陰沉。
就在此時,半空中響起一聲道音。
那聲音並不高亢,也無凌厲之意,只如古觀晨鐘,悠悠一響,便傳遍海天之間。
香祖周身翻湧的香韻被這道音一激,如冰雪般融化,層層消解。
那股壓得雲夢山眾人無法動彈的威壓,也隨之散去,海風重新灌入這一方天地,拂得人衣袂翻飛。
香祖眉頭一挑,目光銳利,朝正南方那團青霧望去。
霧中,那模糊的道人緩緩開口,聲音古樸,不疾不徐:「五十六萬年之無量氣劫已過,塵埃落定,再爭也是徒勞,又何必落了下乘?」
香祖聽後,眼中神色變換數次,漸漸壓下了怒意。
他知彭祖所言不錯。
梁言順應人道,救下億萬生靈,有大功德、大氣運在身。如今勢頭正盛,便如當年的葬天帝。只不過葬天帝靠的是天道氣運,而梁言靠的是人道氣運。
若要動梁言,非得等天機重演,因果變化。屆時再重新布局,亂了他的氣運,毀了他的功德,才好下手。
但那也非一朝一夕之事了,少說也要數萬年甚至數十萬年的推演布局。
「哼!」
香祖冷哼一聲,只覺此次是麵皮丟盡,再不想留在這裡。
他袖袍一拂,身化彩雲,往三十三天外飛去。
由於仙門諸聖早已灰飛煙滅,他走得乾乾淨淨,竟無一人相送。唯有所過之處,星辰一顆接一顆黯淡,仿佛蒼穹都被他踩碎了————
香祖走後,天地間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終於消散。
海風悠悠,靈氣平復,就連天穹上那道猙獰的裂口,也在不知不覺間彌合如初。
三十三重天重新歸於平穩,仿佛從未被人撕開過。
梁言始終靜立原地,目送香祖離去。
他身周那圈透明漣漪未曾收起,依舊護著栗小松、蘇睿、鬼手匠及雲夢山眾弟子,直到那彩雲徹底消失在太虛深處,才緩緩散去。
這時,青霧之中,那模糊的道人再次開口。
這一次,聲音明顯是對著梁言說的:「此次氣運之爭,道、儒、香三脈盡去。從今往後,東韻靈洲歸你執掌,還望恪盡職守,莫要辜負這芸芸眾生。」
梁言聽後,抬頭凝視那團青霧。
霧中似有星河流轉、萬物生滅,再一眨眼,又只剩一片混沌,什麼也看不真切。
浩渺、神秘、不可捉摸————這就是他對彭祖的印象。
此次無量氣劫,梁言之所以布局李墨白補輪迴,不僅是為芸芸眾生,更是為逼迫香、
儒兩位人祖現身,利用兩人爭鬥後產生的滅法偉力來斬道痕。
但這計劃有許多關鍵之處,靠他個人的力量難以實現。
就比如:
李墨白如何能勝過張守正,贏得氣運之爭?
鹿玄機亞聖境界,如何能從昏迷中甦醒?
無道碑乃天道滅法之碑,以梁言的實力,如何在石碑下堅持至斬去道痕?
這一系列的缺漏,最終都是由彭祖替他補全。
先是道魁現身,授以三寶,讓李墨白挺過儒門聖人的重重算計,並在最後時刻擊敗張守正。
之後彭祖親自現身,以道門清音喚醒鹿玄機,又以法寶套住無道碑,同時拖住兩位人祖,給梁言爭取了斬道痕的時間。
可以說,梁言這千年的布局,若無彭祖相助,根本不可能成功。
但反過來說,梁言也是彭祖計劃的關鍵一環!
彭祖要收無道碑,同樣要逼香、玉二祖現身。
正因如此,他才甘願退出東韻靈洲,隱藏幕後,以梁言為代理人,擾亂兩教之爭,再於最後時刻現身,收取勝利果實。
如今回頭再看,之前道魁贈寶時所說:「不想讓儒門做大」,完全是虛言,一個隱藏真正意圖的藉口罷了。
彭祖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收取「無道碑」!
梁言要斬「道痕」,彭祖要收「無道碑」,很難說是誰利用了誰————
兩人從未見面,更無一絲一毫的交流,卻在複雜的因果線中,找到了一絲合作的契機,於是都默契的選擇了這條路。
至少————看似是這樣的。
但如今,梁言斬去道痕之後,劍心世界比之前更加通透,隱隱還能看到更深。
兩人的這次合作,恐怕不是來源於雙方對等的博弈推演。
自己體內的太陰、太陽兩枚道種,居然能與彭祖產生感應,這是他沒想到的!
這陰陽道種,是他從妖族天玄大陸的秘境得來。
最先發現那秘境的,是九重府中,一個叫南宮刃的妖聖。
南宮刃資質平平,本不能成聖,卻是意外得到了人族的道家傳承,之後才修煉成聖。
妖聖「惡兆」曾稱呼其為「假道士」。
這假道士尋到秘境之後,一直無法開啟。
直到梁言帶熊月兒登上天玄大陸,南宮刃才發現玄機,以熊月兒為鑰匙將其打開,最終把梁言也引了過去————
如此多的巧合,當真只是偶然嗎?
假如今天沒有梁言體內的陰陽道種相助,彭祖還能擊敗香、玉二人聯手,奪得「無道碑」嗎?
心念電轉間,這些念頭一一閃過。
雖然彭祖在這一量劫助他成道,但經此事之後,他反而對彭祖更為忌憚,甚至遠超香、玉兩位人祖!
「以前,我未斬心痕,渾渾噩噩,自然沒有辦法,由得擺布。但從今以後,卻是要小心謹慎,一步而三思了。」
短短片刻,梁言心中不知有多少思量。
面對那高懸於天的青霧,卻是臉色不變,只淡淡道:「彭祖放心,我既執掌東韻靈洲,自當勵精圖治,絕不讓人道勢衰。」
青霧中的道人聽後,並未再多說什麼。
那團霧氣靜靜懸了片刻,忽然從邊緣開始變淡,像是被風吹散的青煙,一層一層褪去。
轉眼間,青霧徹底消弭,道人也隨之消失。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像他來時一樣突然————
此時此刻,半空之中,只剩玉祖一人。
她摺扇輕搖,白衫在海風中微微拂動,目光落在梁言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
「老傢伙比我多算了一步,剛才也是被逼無奈————從今往後,我儒門退出東韻靈洲。
至於黑天書,就暫時寄存在你這,之後還會見面的。」
說完,她抬手一指。
萬卷樓船破碎之後,殘骸散落在天穹各處,大大小小的木板、銅鈴、飛檐、斷梁漂浮在海天之間。
隨著她這一指,那些碎渣猛然一顫,竟都逆飛起來。
木板拼回原位,斷梁續接如初,銅鈴一隻只飛回檐角,叮噹作響。
九層樓閣一層層壘起,界壁裂痕一一彌合——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這艘如山嶽般橫亘雲海的巨艦已恢復如初,連甲板上的紋路都清晰可辨。
玉祖衣袖再一揮。
那些受傷的儒門聖人、昏迷的儒門弟子,無論傷勢輕重,盡數被一股柔和的玉華裹住,紛紛飛入樓船之中。
沈知行、文演、荀萬祿、韓正、岳獨行——
·一個接一個消失在船艙深處。
船身微微一震,九層樓閣同時亮起溫潤的光澤,隨即緩緩掉轉船頭。
玉祖足尖輕點,身形飄然落在船首。
她回頭看了梁言一眼,目光清亮,嘴角含笑,卻什麼也沒再多說。
虛空裂開一道縫隙,萬卷樓船駛入其中,樓身漸漸淡去,轉眼便消失在裂縫深處。
下一刻,裂縫合攏,天穹恢復如初,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三位人祖一走,海天之間那股壓抑的氣氛也隨之消散。
眾人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已濕透。
方才被梁言的劍道世界護著,雖未直面人祖威壓,可那種震撼之感早已深入骨髓。
就好比一隻蟲子,被人塞進透明瓶子裡,丟入深海。蟲子明知海水灌不進來,可透過瓶壁看見那無底深淵的深邃與黑暗,時間久了,一樣會發瘋!
如今三位人祖先後離去,場中修為最高的便是梁言了。
眾人心知他修為已深不可測,可偏偏生不出半點壓抑之感。
梁言就那麼立在半空,衣衫輕動,眉目間與從前並無太多分別,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氣氛一下子活泛起來。
熊月兒第一個湊了上來,傻笑道:「師父,您真是太神了!方才您坐著不動,那道魁、儒首連您一片衣角都沒碰著,居然雙雙敗了。」
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兩聲輕咳。
「咳!咳!」
眾人回頭一看,正是道魁!
他還沒走,就站在不遠處,道袍上破了好幾道口子,長須也有些散亂。
梁言轉過身來,朝道魁拱手一禮:「門下弟子粗鄙,不通人情,還請道魁莫要放在心上。方才援手之情,梁某記下了。」
道魁連忙擺手,苦笑道:「梁真人言重了,貧道哪幫上了什麼忙?從頭到尾都在挨打,是真人自己手段高明。」
到底是道門魁首,修養極好,雖然有些尷尬,但片刻間便已恢復常態,含笑道:「梁真人與我道門頗有緣分,日後若有閒暇,可來中州無極島一敘。貧道那幾株老茶樹,也該有人品一品了。」
梁言點頭:「一定。」
道魁不再多言,遠處藏玄與玉清兩位道人也踏雲而來,一左一右落在他身側。
三人朝梁言拱手作別,道袍翻卷間,足下青雲疾掠,轉眼便消失在天際。
見三位道人走遠,白清若忽然笑問道:「師尊,您現在只怕是九祖之下的第一人了吧?」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側目。
方才梁言以方寸劍道硬抗香祖浩瀚香道,那一幕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心中也都是這般想的。
梁言卻搖了搖頭,笑道:「天下間高手甚多,哪有什麼第一第二。西邊有六位魔君,東邊有四位妖帝,腳下還有個輪迴界,哪一處不是臥虎藏龍?」
他這話說得隨意,並無半點自謙之意,倒像是真心實意覺得如此。
眾人聽了,也就不再多問。
熊月兒忽然「哎呀」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急急扯住梁言衣袖:「師父!墨白師弟呢?他還活著吧?」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方才無道碑沉入輪迴,李墨白以身為石補了輪迴缺口,此事眾人都是知道的。
可之後梁言脫困,又與人祖對峙,一連串變故接踵而來,竟沒人顧得上問李墨白的下落。
梁言神色平靜,指了指自己腰間的太虛葫:「墨白以身為石,補了輪迴之缺,如今肉身已散,只剩下真靈與元神,被為師收在這葫蘆里溫養。等回去之後,為師自當替他重塑肉身。」
眾人一聽,都鬆了口氣。
「沒死,那就好————」熊月兒拍著胸脯,長長吐出一口氣。
蘇睿輕聲道:「李墨白此番功德不小,日後成就只怕不可限量。」
梁言點了點頭,衣袖一揮。
「回雲夢山吧。」
話音剛落,一道灰白光芒自他袖中湧出,將熊月兒、白清若、李希然、冷狂生等一眾雲夢山弟子盡數捲住。
光芒一收,眾人只覺眼前一花,腳下已生出一片雲霞,托著他們騰空而起,往雲夢山的方向飛去。
三日之後。
雲夢山主殿。
梁言端坐高位,熊月兒、李希然、白清若、古行雲、洛天翔等一眾親傳弟子都在殿下o
「此番無量氣劫,各教氣運之爭已然落幕。仙門覆滅,儒門退出,從今往後,此地修真界由我雲夢山執掌。」
「既然執掌一洲,便不能只顧自家門戶。從今日起,雲夢山廣開山門,天下修士,凡心向劍道者,無論出身來歷,皆可來此參加試煉。試煉通過,便可入我劍宗。」
他頓了頓,又道:「各派精英若願學劍,可先入外門,學成之後,去留自便。願意留下的,通過考核之後,准入內門;想回原本宗門的,也不強留。」
熊月兒眨了眨眼,小聲嘟囔:「這麼大方?」
梁言沒理她,繼續道:「第二件,從今往後,由李希然、白清若、古行雲、洛天翔、
蘇小狐五人代師傳道。」
他看向五人:「你們可在外面另立宗門,各自招收弟子。雲夢山只傳劍道根本,至於你們如何教、教什麼,我不多問。」
五人齊齊出列,躬身領命。
「第三件。」梁言目光落在李希然身上,「每隔三十年,舉辦一次東韻靈洲試劍大會,由你主持。」
李希然微微一怔。
梁言道:「天下劍修,不論是否雲夢山弟子,皆可參加。按排名給予獎勵,具體事宜由你定奪。」
李希然神色一正,拱手道:「弟子領命。」
梁言點了點頭,揮手道:「都下去吧。」
眾弟子躬身行禮,陸續退出大殿。
殿門緩緩合攏,腳步聲漸漸遠去————
殿中只剩下樑言一人。
他端坐主位,久久不語。
日光從殿頂的琉璃瓦間漏下,在他身前投下一道光斑。
光斑里塵埃遊動,明明滅滅,聚散無常。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整個大殿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梁言緩緩閉上了雙眼。
識海深處,一篇文字悄然浮現,每個字都如劍鋒刻就,散發著幽深的光芒。
正是劍游境的第四步:
斬命痕之法!
ps:本卷到這裡就結束了,感謝大家的支持。
其實香祖、彭祖的仙律我在前文都有提示,彭祖的仙律在道儒之爭篇里出現過,不知道有沒有讀者發現,哈哈。
下一卷,回歸梁言視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