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1章 龍華法會
梁言見四人神色猶疑,也不著急,只將當年舊事緩緩道來:「千年前,師尊可是為了緝拿一個闖關的魔頭,才離開苦洲去了南極仙洲?後來那魔頭牽扯出天人之爭,師尊便留在那裡參戰,直到那場大劫落幕。」
灰衣老僧眼神一動,點頭道:「確有此事。」
梁言笑道:「那就對了,我便是從南極仙洲的天人之爭中走出來的,也正是那時拜了師尊為師。大金剛神力是他親傳,做不得假。」
灰衣老僧聽後,並未立刻答話。
他側過頭去,嘴唇微動,顯然是在與身旁三人傳音交談。
那黑臉僧人眉頭擰成一團,白淨僧人面色沉凝,長眉老僧則閉目沉思。四道神識來回往復,雖無聲響,卻隱約有一股凝重的氣氛在樹下瀰漫。
梁言也不催促,負手站著,任黃沙從腳邊簌簌流過。
片刻後,灰衣老僧收回目光,緩緩點頭:「小施主習得大金剛神力,又知我佛門隱秘,想來應當與慧塵師叔有些淵源。只是————龍華法會期間,四大佛國皆有明令,禁止一切外人入境。我四人雖守在此地,卻也做不得主。」
他頓了頓,雙手合十道:「小施主不如隨我們去見國主。若國主點頭,小施主在藥師國內便暢通無阻,也省去許多麻煩。」
梁言稍作思忖,便點頭道:「也好,就隨四位大師去見國主。」
灰衣老僧見他應得爽快,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雙手合十道:「如此甚好,小施主請。」
四人各自催動遁光,梁言依舊坐回飛車。
五道光芒貼著地面疾掠,約莫行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石台。
台面方圓百丈,通體由土黃色的巨石鋪成,石縫間生著細密的苔痕。
石台中央刻著一圈繁複的紋路,看形制是佛門特有的傳送陣,陣紋中嵌著各色明珠,幽幽放光。
「此陣通往琉璃藥師國內城,小施主請隨我來。」灰衣老僧當先踏入陣中。
梁言收了飛車,隨四人站定。
灰衣老僧口誦真言,腳下陣紋次第亮起,明珠放出溫潤光輝,將五人盡數裹住。
梁言只覺周身一緊,眼前光景便如水中倒影般蕩漾開來。
等到光芒散去,已是另一番天地。
此處與邊境不同,雖仍有幾分蒼白,卻不像先前那般灰濛濛一片。空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混著泥土的氣息,讓人精神一振。
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靈田平鋪在黑土地上,高低錯落,層層疊疊。
每一塊靈田都打理得極為精細,田裡種著各式各樣的草藥,有的白如霜雪,有的形如老參————
梁言粗略一掃,便認出了不下百餘種。
他修行過《神農帝經》,對百草靈藥自有眼力。這裡種的多是二品到五品的靈藥,品級不高,但勝在種類齊全,包羅萬象。
有些藥材梁言一眼便能叫出名字,譬如還魂草、紫紋靈芝、金線參——
但也有些草藥極為罕見,葉片形似柳葉卻生著細密的鋸齒,根須如蛛網般盤結,似是苦洲特有的靈材,連他都認不出是何物。
梁言暗暗稱奇,但也懶得多問,只跟著四人沿田埂間的碎石路低空飛掠。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看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給力 】
一路行去,靈田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頭。
田中有不少僧侶打理,有的以靈力凝成細霧,均勻灑在葉面上;有的指尖點出靈光,探入土中查探根莖長勢:有的則閉目默誦經文,以願力溫養藥性————
梁言隨口問道:「剛才大師說苦洲有四大佛國,卻不知是哪四國?」
灰衣老僧在前方答道:「四大佛國分別是無量光佛國、蓮華寶生國、婆娑淨土國,以
及我琉璃藥師國。」
梁言聽後微微點頭,目光落在腳下這片土地。
這「琉璃藥師國」果然如其名,到處都有珍稀藥材,每一塊靈田都有佛門僧侶細心打理。
幾人再未有過多交談,一路風馳電掣,在靈田之間穿行了約莫半個時辰。
前方忽然開闊起來,靈田退去,露出一片平坦的白石廣場。
廣場盡頭,一座巨大的琉璃城拔地而起。
城門高逾十丈,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藥師城」三個大字。
城內建築頗為奇特,樓閣皆以琉璃為骨、藥草為衣。街巷之間,一條條藥泉沿著石槽緩緩流淌,泉水呈琥珀色,熱氣氤氳,聞之如飲甘霖。
半空中懸浮著數十座藥鼎,大小不一,鼎下無火,卻自行旋轉。
鼎口冒出各色煙霞,青碧,赤紅,紫黑————交織成一片絢爛的藥雲,將整座城池籠罩其中。
灰衣老僧領著梁言穿過數條藥泉街巷,來到一座宮殿前。
那宮殿形制古樸,不似別處那般華麗,通體由一株巨樹的根須盤結而成,樹根之間天
然生著門窗。
「師叔祖!」幾位守門的僧人同時恭迎。
灰衣老僧揮了揮手,帶著梁言徑直入內。
穿過幾重樹門,就見一方古樸大殿。
大殿正中,一位身披青色袈裟的老僧盤坐在蒲團上。
他臉色紅潤,雙目半闔,手中捏著一串藥珠,每顆珠子都晶瑩剔透,內里竟封著不同顏色的藥氣。
「師兄,此人自稱是慧塵師叔的弟子,想要去龍華山見師叔。」灰衣僧人道。
蒲團上的老僧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清亮如琉璃,映著殿中藥泉的微光,仿佛兩泓深潭,波瀾不驚。
他目光落在梁言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忽然笑道:「道友大駕光臨,當真是令我藥師國蓬蓽生輝。只是————東韻靈洲百廢待興,道友不在那邊主持大局,反而千里迢迢來我苦洲,卻是為何?」
梁言聞言,心中微感驚訝。
他自入苦洲以來,先遇灰衣老僧,再逢三位聖僧,無一人識得他的身份。這藥師國國主身在深殿之中,從未與自己謀面,竟一語道破了自己的來歷。
「大師這話,倒讓梁某不解了。」
梁言笑道:「方才四位聖僧都不知梁某身份,大師卻知道得這般清楚。莫非苦洲雖號稱與世隔絕,實則對外界之事了如指掌?」
老僧笑了笑,手中藥珠輕輕一捻,一顆碧綠的珠子在指間轉了一圈。
「道友誤會了。東韻靈洲發生的事情,老衲確實不知,我苦洲佛門不與外界來往,已有數萬年之久。但老衲修有一門秘術,能觀人道氣運。」
「適才道友邁入此門,老衲但見一道赤金氣柱自道友頭頂沖霄而起,上接天穹,下貫九幽,氣柱之中隱有億萬修士虛影,或誦或歌,綿延不絕。此乃人道鼎盛之相,非執掌一洲者不能有。老衲雖不知外界變化,但見道友氣運如此,便知東韻靈洲必已易主。」
梁言聽後,心中微感驚訝。
他本是活死人之軀,斬去三痕之後,自身已與天地大道徹底剝離,尋常推演之術根本算不到他頭上。
可這藥師國國主竟能直接觀望人道氣運,看來佛門秘術果然有其獨到之處————
當下笑道:「大師慧眼。梁某此來,確是想見一見師尊,自千年前南極仙洲一別,師徒二人再未謀面。如今東韻靈洲諸事已定,梁某便想來看看師尊安好,倒沒有別的目
的。」
他並未將自己借道苦洲、前往魔族的打算說出。此事說來話長,他想先見到怒僧,再細細分說。
老僧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道友請坐。」
殿中多了五個蒲團,梁言在左手邊坐下;灰衣老僧、黑臉僧人、長眉老僧、白淨僧人在右手邊依次落座。
眾人坐定之後,老僧率先開口道:「老衲法號玄苦,添為琉璃藥師國國主。這四位是我的師弟,玄悲、玄怒、玄空、玄淨。」他依次指了指灰衣老僧、黑臉僧人、長眉老僧和白淨僧人。
梁言坐在蒲團上,朝四人各施一禮。四人也都合十還禮,只是那黑臉僧人玄怒面色仍有些沉,顯然對梁言的身份還有幾分存疑。
梁言也不理會,笑道:「在下樑言,東韻靈洲雲夢山之主,怒僧慧塵座下第二弟子。」
玄苦點頭:「你既會大金剛神力,想來應是慧塵師叔的傳人。這門神通乃我佛門正宗,做不得假。按理說,我不應阻攔你上山見師叔————」
他頓了頓,手中藥珠輕輕一擱,發出清脆的響聲。
「但你來的不湊巧。如今正是我苦洲佛門千年一度的龍華法會」,四大佛國的天驕齊聚龍華山,辯法論經。在此期間,外人一概禁止入內。」
梁言心中有些好奇,看了看對面的灰衣僧人玄悲。
方才在邊境時,便是這位老僧最先提到「龍華法會」。
「玄苦大師,梁某適才聽這位聖僧提到龍華法會」,似乎只是辯論佛法。為何如此重要,竟要封鎖整個苦洲?」
玄苦笑了笑,眼中露出一絲深意。
「道友有所不知。我苦洲佛門與你們其他洲的修士,走的是兩條路。你們修煉,靠的是天地靈氣,淬鍊肉身元神,感悟三千大道。我們修煉,除了天地靈氣之外,還有一樣東西,那便是自佛法而生的「願力」。」
「願力?」梁言眉頭一挑。
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說法。
玄苦道:「願力的產生,無關修為高低。千千萬萬個有慧根的佛修,苦思冥想,體悟天地,將自身的感悟化為願力,匯入我佛門氣運之中。一個人悟得越深,貢獻的願力便越多。願力越多,我佛門便越強盛,四大佛國的根基便越穩固。」
他抬手指向殿外,那裡隱約可見遠處靈田間躬身勞作的僧侶。
「你方才一路行來,想必也看到了。我藥師國的僧人,不以神通爭勝,只以願力耕耘。他們以靈力凝霧灑藥,以願力溫養藥性,每一株靈藥的長成,都蘊含著他們對佛法的體悟,這便是願力的用處。」
梁言聽後,心中暗自思量。
這「願力」之說,倒與儒門的「才氣」有幾分相似。只不過才氣源於讀書明理,願力源於參禪悟道。兩者都是萬修之力匯聚而成,非一人之功。
玄苦接著道:「龍華法會千年一度,比的正是佛法領悟。四大佛國的所有天驕都會前往龍華山,在佛祖講經之處辯法論道。若有人能從中脫穎而出,甚至開創新的佛法,那便能讓千千萬萬個佛門弟子受益,願力便會如潮水般湧來。此乃我佛門根本,不容有失。」
他看向梁言,神色鄭重。
「所以,法會期間,不准外人踏足苦洲。尤其是————像道友這樣的高手。」
梁言頓時明白了。
這些辯法的天驕,都是佛門的未來。四大佛國的年輕弟子,無論修為高低,只要對佛法有獨到見解,便可參加。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處,若是有外人闖入,哪怕只是無心之失,也可能動搖佛門根基。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大師,梁某此來並無惡意。若實在不行,你們可傳訊慧塵師尊,他會為我解釋的。」
玄苦聽後,卻是一笑。
「那倒不必了。我相信道友。」
梁言沒想到他如此爽快答應,微微一愣。
玄苦接著道:「我修琉璃藥師佛,能觀人本心。道友氣化金龍,紫氣沖霄,應當是為天下蒼生奮力一搏過。像道友這樣的人物,我想應該不會有什麼齷齪。」
「琉璃藥師佛————」梁言在心中暗忖了一聲。
回想起方才與四位聖僧一戰,他們身後浮現的古佛虛影,那並非尋常法相,倒像是某種更古老、更質樸的佛韻。
看來,這便是苦洲佛修獨有的修煉體系了。
他心中念頭轉動,表面卻是平靜,拱手道:「多謝大師。」
玄苦又道:「慧塵師叔如今就在龍華山。龍華山乃佛祖講經之處,不可御空飛遁。道友需焚香沐浴三日,換上我佛國僧衣,才好上山。另外,道友沿途若見辯法佛子,不可散發威壓,驚擾各國佛子。」
梁言自無不可,都一一應下。
玄苦微微點頭,轉頭看向那長眉老僧,吩咐道:「玄空師弟,梁施主到底是客人,許
多規矩未必知曉,就勞煩你陪他走一趟吧。」
長眉老僧玄空雙手合十,應了一聲。
當下,便有佛門弟子入內,恭敬地請梁言。
梁言朝玄苦及四位聖僧各施一禮,便跟隨那幾個佛門弟子離開了大殿,焚香沐浴去了o
大殿之中,只剩下玄苦和四位聖境僧人。
沉默了片刻,那黑臉僧人玄怒似有不忿,開口道:「師兄,您就這麼讓他過去了?歷屆龍華法會可從未讓外人進入過!此人說來便來,暢通無阻,若是被其他師兄弟知道了,會怎麼看我們?」
玄苦沉默了片刻,輕輕一嘆:「師弟,你以為我不想攔麼?」
此言一出,眾人齊齊一怔。
玄怒瞪大了眼睛:「師兄————你的意思是?」
玄苦搖頭苦笑:「就算舉我藥師國全國之力,也未必攔得住他。此人從頭到尾以禮相待,已經表現得十分克制了。他會如此,恐怕還真是看在慧塵師叔的面子上————」
其餘三人聽後,無不大驚失色。
玄苦的神通,他們是知道的,絕對不會看錯!
可是————舉國之力,竟攔不住一個亞聖?
所有人都沉默了————
殿外,清風穿過樹根間的窗欞,吹得藥燈微微一晃。
四位聖僧坐在原地,誰也沒有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