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7章 夢中人
慧塵盯著那張臉,腦海中一時閃過無數畫面。
那些都是他與蓮心的舊憶,此時一件件浮上心頭,仿佛要讓他確認,眼前這個人就是自己的親傳弟子!
他的眼中露出一絲迷茫之色。
但這迷茫僅僅只維持了片刻————
「不對!」
慧塵猛地搖了搖頭。
他與蓮心相伴千年,上一世雖聚少離多,這一世卻是朝夕相處、親手撫養,對這個徒弟可謂了如指掌。
眼前此人雖然容貌、修為、氣息甚至記憶都和蓮心一模一樣,但他絕對不是蓮心!
「此人身上竟有一種虛幻之感,似乎————他本不屬於這個世界,而是照著蓮心仿造出來的!」
這個念頭一起,慧塵只覺渾身汗毛倒豎,似乎觸及到了某個陰暗的秘密。
但他沒有害怕,反而是怒從心起!
蓮心上一世罪孽深重,最後落個身死道消的結局,也算是贖罪了。但這一世,蓮心是他看著長大的,沒有做過一件惡事,反而一心向佛,為何還要有這厄運來纏他?
「你究竟把我徒弟藏到哪去了?」慧塵怒吼道。
陣內,蓮心笑容不減:「師尊怎麼就不願意相信我呢?我一直都是您的好徒弟,只不過我現在有了更高的追求,師尊也會成全我的吧?」
「你這畜牲!」
慧塵怒吼一聲,大金剛神力隔空打出,卻被那黑色鎖鏈死死纏住,無法寸進。
眼看自己受阻,他忽然想到什麼,猛地抬頭,看向高空。
那裡,梁言與燭淵魔君的爭鬥已經白熱化,雙方你來我往,招招都是致命的殺招!
「梁言!動手,毀陣!我要擒住這個假蓮心,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慧塵的聲音直接出現在梁言的識海中。
天穹上,五色劍光與漆黑魔氣交錯縱橫,虛空已經被打得千瘡百孔。
那魔君的身軀遮天蔽日,一呼一吸間黑霧翻湧,如潮汐般沖刷著梁言的混沌劍域。梁言周身劍氣流轉不定,似一座孤島立在怒海之中,任你浪濤千重,我自巋然不動。
寒、怒、光、暗、生五種劍道交替輪轉,與魔君的吞噬魔功鬥了個旗鼓相當。
也是因為燭淵魔君給他的壓力太大,無法分心一絲一毫,他才沒有察覺到下方的異常o
他知道燭淵魔君還有厲害的手段未出,所以將「無名劍丸」一直扣在手心,暗暗提防,只等對方施展出真正的殺招,他再以「無名劍道」反制!
可就在這激鬥之中,忽然聽見慧塵的傳音。
梁言眉頭一皺。
慧塵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急切,那是他從未聽過的————老師素來沉穩,便是當年面對葬天帝時,也沒有這般急促過。
「法陣?」
梁言心念一動,分出少許神識朝下方掃去。
普渡神光陣並沒有被攻破,可光罩內部的情形卻讓他瞳孔微縮。
只見陣中數十具屍體橫陳,鮮血蜿蜒如溪。
一位青衣僧人正緩步走向人群,掌心起落,每一掌打出,便有一位佛子慘死。
那些佛子擠在法陣邊緣,各種神通法術都施展了出來,卻還是改變不了被殺的命運。
蓮心!
梁言吃了一驚。
在此之前,他分明用神識探查過蓮心,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可現在為何會這樣?難道蓮心暗中也與魔門勾結了?
他心念電轉,目光再掃過慧塵,看到了鎖住老師的黑色鎖鏈。
「那隱藏的大陣果然還是啟動了,怪不得此前一直沒有動靜,原來是為了配合蓮心!」
梁言心念電轉。
還好,他提前防了一手,在那些陣紋節點埋下了混沌劍氣,只需心念一動便可引動!
「老師別急,我現在便引動劍氣!」
梁言傳音回了一句,手中法訣急掐。
轟!
臥牛峰底,一道灰色劍氣從地底深處爆發。
那劍氣細如遊絲,卻鋒銳至極,所過之處,地底陣紋寸寸崩斷!
緊接著,伏虎嶺西麓、落霞谷北壁、黃雲嶺斷崖下——龍華山外圍所有埋藏劍氣的地方同時炸開,一道道灰色劍氣深入地底,將那些陣紋斬得支離破碎!
也就在劍氣爆發的瞬間,纏繞在慧塵身上的鎖鏈驟然一松,再也沒有之前的威力。
慧塵身上金光暴漲,雙臂一振,身上鎖鏈盡數崩斷。
他身形如電,轉眼便掠至普渡神光陣前,右手法盤一照,金色光罩裂開一道縫隙,他整個人瞬間沒入其中。
陣內,蓮心已經殺了近半佛子,此時腳步不停,又走向下一位佛子。
慧塵目眥欲裂,身形一閃便沖了過去。
他右手探出,五指如鐵鉗般扣住蓮心的肩膀。
然而,觸手處竟然空蕩蕩的,像是抓住了一團霧氣————
那種感覺說不出的詭異,明明眼前的人有血有肉,可入手之處卻一片虛無,仿佛這具身體只是一層薄薄的外殼,殼裡什麼也沒有。
「你!」
慧塵瞪大了雙眼,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蓮心沒有躲,也沒有掙扎。
他緩緩轉過身來,一張清秀的面孔正對著慧塵,嘴角慢慢翹起,露出一絲笑容。
「老師,你又來晚了。」
聲音還是蓮心的聲音,語氣卻是慧塵從未聽過的。
話音剛落,蓮心的身影便開始蕩漾。
從頭頂到腳下,一層層波紋在他身上盪開,如水波一般向四周擴散,身軀漸漸變得透明,透出一層幽幽的藍光。
慧塵愣在了原地。
他感覺蓮心的身體像是一團被攪散的倒影,在他掌中盪開一圈漣漪,輪廓變得模糊,五官也如水墨化開————
片刻之後,藍光一散,那身影便如雲煙般消融,連半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慧塵的手還懸在半空,五指保持著扣拿的姿勢,掌中空空如也。
「怎麼會————」他喃喃出聲,聲音沙啞。
一個人,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和他說話,甚至記得那些只有師徒二人知曉的往事。
然後就這樣散了?
沒有真靈,沒有氣息,什麼都沒有留下?
慧塵看著空蕩蕩的掌心,腦海中翻湧著蓮心從小到大的模樣:那個坐在蒲團上打坐的孩子,那個掃地時會偷偷打瞌睡的少年,那個在辯法台上不卑不亢的佛子————
全都是假的?
就在慧塵失神的瞬間,天穹之上,梁言也看到了這一幕。
「夢中人!」
他瞳孔驟縮。
當年東韻靈洲氣運之爭時,他就見過這樣的存在!
大周皇室的長公主玉璇,活生生的一個人,有血有肉,有喜怒哀樂,有自己的記憶————可最後卻如夢境一般消散了!
早在封山的千年時間,他便在暗中調查,發現這世上有極少數人,並非是真實存在!
他們更像是某個夢境中的人物,因為某種原因,逐漸取代了現實的自己,在完成某些任務之後,又會被人以夢境的手段回收。
梁言知道,這世上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的,就只有九祖之一的「夢祖」!
此人在不知不覺間,篡改這個世界!
為了不留下痕跡,他會將所有「夢中人」回收。
當然,這裡面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大周長公主玉璇————
玉璇對父親誕生了真實的感情,或者說有了她的執念,所以並未接受夢祖的回收,而是執意找蟲帝報仇。
梁言也正是因為洞悉到了這點,才借玉璇之力,殺了蟲帝!
但他沒想到,到了西境苦洲,居然又遇到了「夢中人」,而這次的「夢中人」居然是自己的師弟,轉世後的蓮心!
「夢祖————也摻和進來了?」
梁言心頭一沉。
夢中人出現在這裡,絕不可能是巧合,難道夢祖竟與魔君勾結?
正思忖間,異變陡生!
之前埋在地底的混沌劍氣,忽然之間,全都與自己失去了聯繫!
那些劍氣是他以劍心本源凝聚而成,正常來說,只要心念一動,便能如臂使指。
但此刻,所有感應都斷了!
那些劍氣再也不聽使喚,像是墜入了無底深淵,正在飛速遠離他,被某種力量牽引著,往地底深處沉去!
這種感覺————就像是手中攥著的一把沙子,忽然從指縫間漏了個乾淨。
「怎麼回事?」
梁言臉色一變,急忙運轉劍心世界,試圖重新掌控那些混沌劍氣。
可無論他如何催動,那些劍氣都如石沉大海,半點回應也無。
非但如此,他隱隱感覺到,地底深處有一股詭異的力量,正順著那些劍氣與他的感應,反過來朝自己體內滲透!
那力量極為隱蔽,若非他斬去道痕之後靈覺敏銳,恐怕根本察覺不到。
梁言心底一寒。
「不對!」
他猛然醒悟,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湧上心頭。
這裡還有第三方勢力!
不是魔族,不是佛門,而是另一股藏在暗處的勢力。
他們的目標根本不是苦洲佛門,而是沖自己來的!
那些陣紋,那些精心布置的節點,從一開始就是為他準備的!
燭淵魔君此行的確是為了搶奪佛子,可布下那覆蓋龍華山大陣的人,卻不是魔君。
有人在暗中布局,故意引導慧塵,讓他發現佛門之中有魔族內奸,再讓他發現那些陣紋。
如此一來,慧塵自然會認為這些陣紋便是那叛徒所布,順理成章請梁言出手,再讓梁言埋下混沌劍氣————
對方算準了他們會這麼做,因為他和慧塵都以為那法陣是用來對付佛子的。
但其實,真正的目標是他梁言!
梁言心念電轉,一瞬間全都想明白了。
這個局最高明的地方,是有人提前算準了燭淵魔君的一切行動,利用魔君的行為來掩
蓋他真正的目的!
堂堂魔君,竟被人在暗中當作了打手,用來牽制自己,讓自己無暇顧及下方的變故!
「好手段!」
梁言雙眼微眯。
普天之下,能做到這一步的,只有那九人!
「夢祖!」
梁言念頭轉過,知道是人祖在算計自己,更不敢慌亂,只將劍氣收攏,防範一切可能出現的情況。
便在此時,吸收了混沌劍氣之後,那隱藏在黑暗中的真正法陣,終於顯露了面目!
龍華山脈廢墟之下,數百道紅光沖天而起。
那紅光如血,熾烈而妖異,破開層層黑暗,將方圓萬里映得一片赤紅。
所有紅光在半空中交匯,然後齊齊一轉,再也不管慧塵,而是如百川歸海一般,朝梁言所在的位置奔涌而去!
紅光聚攏在梁言四周,被他的護身劍氣擋在外圍,卻凝而不散,層層疊疊,如一個巨大的血色漩渦,將他困在正中!
梁言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力量環繞周身。
這力量他再熟悉不過了,正是輪迴之力!
更讓他驚訝的是,自己體內的天機珠,竟也隨之響應!
那顆沉寂多年的源初秘寶,此刻竟不由自主地散發出輪迴之力,與他身周的紅光緩緩交融。
兩股力量如久別重逢的故人,彼此牽引,漸漸糾纏在一處,分不清誰是誰的。
這一幕,讓梁言大吃一驚!
自他得到天機珠以來,此珠從來只受他一人掌控,從未有外力能將其引動。
可今日,這紅光竟能直接勾連天機珠,讓它自行釋放輪迴之力?
「這怎麼可能?難道幕後做局之人,知道天機珠在我體內?!」
梁言心念轉動,背後驚出一身冷汗。
天機珠在他體內這件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數。
對方竟能算到這一步,甚至利用輪迴之力來引動天機珠————
他來不及多想,當即運轉法力,強行鎖住體內的天機珠,將那一絲外泄的輪迴之力硬生生壓了回去。
那顆珠子在他體內微微震顫,似有不甘,但終究被他的法力壓制住,再沒有動靜。
對面,燭淵魔君看到這異變,也是微微一愣。
那雙枯井般的巨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之色。
顯然,這一幕超出了他的預料,他的計劃中沒有這一環!
但他與梁言激戰正酣,眼看梁言被那紅光干擾,身形僵滯,自然不會收手。
不管這暗中出手的是誰,是敵是友,此刻梁言被牽制住了,這便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燭淵魔君目中凶光暴射,右臂猛地往下一探,五指沒入虛空。
這一探,竟像是從天地深處撈出了什麼東西。
蒼穹之下,憑空多了一條黑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