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欄前已經圍了三層人。
林辰跟著陳夢瑤從教學樓里出來時，只能看見一片後腦勺。
有人踮著腳往裡面擠，有人站在花壇邊探頭，還有人剛看完通知，就轉身往班裡跑。
「月考提前了！」
「這周五，三天後！」
「全校排名還要公示！」
最後一句傳出來，人群里頓時響起一片哀嚎。
林辰的腳步停在原地。
昨晚他研究玉佩到後半夜，好不容易睡著，早上醒來時腦子還是昏的。
現在徹底清醒了。
陳夢瑤拉著他的胳膊，擠到公告欄前。
年級組的通知貼在正中間，紅色標題十分醒目。
【高三年級第一次摸底月考安排】
考試時間、考場分布、各科時長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還有一行加粗的字。
【考試成績將進行全校排名，並於下周一在公告欄公示。】
林辰盯著那行字，半天沒動。
他前世也參加過這次月考。
當時聽見排名公示，最多擔心自己考得太差，回家被林母念叨幾句。
現在情況完全不同。
他頂著蘇晚晴的臉。
蘇晚晴是誰？
一班學霸，年級前十，老師眼裡幾乎不會失手的人。
他前幾天連一道導數題都講得磕磕絆絆。
三天後卻要坐進考場，替蘇晚晴考完整整六科。
林辰看著通知，感覺那張紙正在安靜地宣布他的死期。
陳夢瑤也在看他。
「你臉色怎麼又白了？」
「人太多，有點悶。」
「那邊明明有風。」
「我感冒還沒好。」
這個理由已經被林辰用了好幾天，眼看就要過保質期。
陳夢瑤摸了摸他的額頭。
林辰下意識想躲，身體剛往後動了一點，又強行停住。
「沒發燒啊。」
「可能快好了。」
陳夢瑤收回手，又看了一眼通知。
「這次沈澤言肯定會追得很緊。」
站在旁邊的女生聽見，立刻接話：「他上學期期末就比晚晴低三分吧？」
「是兩分半。」
「這次第一名不會要換人了吧？」
幾個人說著，都看向林辰。
目光里沒有惡意，更多的是理所當然的期待。
仿佛蘇晚晴站上考場，年級前十就已經提前占好了一個位置。
林辰被看得頭皮發麻。
他勉強扯了一下嘴角。
「考試還沒開始。」
那幾個女生笑起來。
「晚晴居然也會謙虛。」
「她哪是謙虛，她每次考前都不說話，成績一出來還是前十。」
陳夢瑤卻沒有笑。
等人群散開一些，她壓低聲音問：「你這次不會真翻車吧？」
林辰心裡一跳。
「為什麼這麼問？」
「你這幾天狀態太差了。」
陳夢瑤掰著手指給他算。
「數學卷最後兩道錯得離譜，英語聽寫漏了三個，體育課跑步也亂七八糟。以前你感冒也沒這樣。」
「人總有狀態不好的時候。」
「你以前不允許自己狀態不好。」
這句話落下來，林辰一時沒接上。
陳夢瑤說得很自然。
顯然在她眼裡，蘇晚晴一直如此。
可以累，可以生病，可以心情差。
成績卻不能掉。
哪怕只掉一點，也會有人立刻看出來。
公告欄前的人已經散了大半。
林辰再次看向那行「全校排名公示」，胸口有些發沉。
前世的他總覺得學霸很好。
老師喜歡，家長放心，同學羨慕，考試也不用提心弔膽。
真正站到蘇晚晴的位置上，他才發現這個位置沒有護欄。
站得越高，能退的地方越少。
「回教室吧。」陳夢瑤說，「早讀快開始了。」
林辰點頭，跟著她往樓上走。
經過樓梯拐角時，他看見了自己的身體。
那個人站在八班的人群里，也在看公告欄。
王磊搭著他的肩，嘴一直沒停。
隔著一段距離，林辰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可從王磊眉飛色舞的表情判斷，多半不是什么正經內容。
林辰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現在他連自己這邊的月考都顧不過來。
至於那個人會把他的成績考成什麼樣，他根本不敢細想。
八班這邊，王磊確實正在說月考。
「辰哥，別緊張。」
蘇晚晴看向他。
「我看起來很緊張？」
「你站公告欄前兩分鐘沒說話了。」
「我平時話很多？」
「那倒也沒有。」王磊想了想，「但你以前看到全校排名，只會先問什麼時候放假。」
蘇晚晴沒有接話。
她看著通知最後一行，神色依舊平靜。
心裡已經迅速把林辰最近的情況過了一遍。
成績中游。
數學基礎不穩。
英語單詞缺口很大。
理綜時好時壞，考試時還喜歡跳題。
這些信息大多來自王磊和課桌里的練習冊。
她暫時不知道林辰的準確排名，只能確定一點。
林辰平時考得不算好。
她要是按照自己的習慣答題，成績一定會出現大幅變化。
八班學生突然衝進年級前列，老師不可能不追問。
占著她身體的人也一樣。
對方如果無法維持蘇晚晴原來的水平，排名同樣會引起注意。
兩個人都面臨同一場考試。
一個不能考得太差。
一個不能考得太好。
王磊見她還在看通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辰哥？」
「什麼？」
「我跟你說話呢。」
「沒聽見。」
王磊對她這種坦率已經逐漸習慣。
他重複了一遍：「咱們這次目標很簡單。」
「多少名？」
「名次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王磊一臉認真：「別退步到讓我媽拿你教育我。」
蘇晚晴沉默了兩秒。
「你媽媽為什麼會拿我教育你？」
「因為咱倆成績差不多啊。」
王磊嘆了口氣。
「上次我比你高兩名，我媽說我也就這點出息，跟林辰比有什麼好驕傲的。上上次你比我高，她說你看看人家林辰，都知道進步。」
「所以無論誰高，她都能教育你？」
「對。」
王磊語氣裡帶著一種久經磨難後的平靜。
「我媽在教育這方面思路特別靈活。」
蘇晚晴點了一下頭。
「確實。」
「所以這次你正常發揮就行。」王磊拍了拍她的肩，「咱倆一起守住中游，誰也別拋棄誰。」
蘇晚晴沒有答應。
她對「正常發揮」這四個字完全沒有概念。
兩人回到八班後，蘇晚晴從桌肚裡找出林辰以前的考試卷。
她按照日期排好，從最近一張開始看。
數學一百零二。
英語九十三。
語文一百零五。
理綜一百六十七。
分數不算墊底，也確實談不上好。
各科問題還很分散。
數學基礎題會丟分，後面的大題卻偶爾能寫出關鍵步驟。
英語閱讀做得不差，單詞拼寫一塌糊塗。
理綜里物理比化學好，生物選擇題又經常錯得毫無規律。
這不像完全學不會。
更像知識中間斷了許多地方，哪裡漏了，林辰自己也不知道。
蘇晚晴翻開數學練習冊。
第一頁還算整齊。
到了後面，字跡越來越潦草，空白也越來越多。
有些題目旁邊畫著問號。
有些寫著「回頭問人」。
至於問沒問，後面沒有答案。
蘇晚晴繼續往下翻，在一道函數題旁看見三個字。
【不會，跳。】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字寫得很隨意，後面還畫了一支歪歪扭扭的小箭頭，指向下一道題。
下一道題旁邊寫著：
【這個也跳。】
再往下：
【先做會的。】
最後一題旁邊只剩一句：
【下次一定。】
蘇晚晴看了很久。
王磊在旁邊探過頭。
「辰哥，你翻自己黑歷史幹嘛？」
「找問題。」
「你最大的問題就是考試的時候想得太開。」
王磊指著那幾個「跳」。
「別人考試遇到難題，能糾結十分鐘。你不一樣，你看一眼就尊重它的難度。」
蘇晚晴合上練習冊。
「他……」
她剛說出一個字，立刻停住。
王磊疑惑地看她：「誰？」
「我。」
蘇晚晴語氣平靜地改口：「我以前為什麼不問老師？」
「問過啊。」
王磊拉開椅子坐下。
「老劉給你講的時候你聽懂了，過兩天換個題型又不會。你後來嫌老問丟人，就自己瞎琢磨。」
蘇晚晴垂下眼。
練習冊封面已經有些卷邊。
能看出經常被翻。
林辰沒有徹底放棄學習。
只是他的努力很散，今天補一點，明天漏一塊。積攢到高三，問題已經纏在一起，很難靠幾天理清。
可月考只剩三天。
蘇晚晴抽出一張草稿紙，把各科需要控制的大致範圍寫了下來。
數學不能突然接近滿分。
英語詞彙題要保留幾處錯誤。
理綜必須根據林辰以前的水平調整。
寫到語文時，她停住了。
作文怎麼辦？
她前世習慣寫議論文，結構清楚，論據完整。林辰以前的作文卻更隨意，字數經常剛過線。
模仿林辰的成績，比她預想中麻煩得多。
寫得太好會出問題。
刻意寫差，也可能留下痕跡。
蘇晚晴盯著草稿紙，第一次覺得「考得普通」是一件需要精確計算的事。
一班教室里，林辰也在翻蘇晚晴的錯題本。
一共六本。
按科目分開，頁碼貼得整整齊齊，重要題型還用不同顏色做了標記。
林辰翻開數學那本，第一眼看見的是一道導數綜合題。
題目很長。
答案更長。
旁邊還有蘇晚晴自己補寫的第三種解法。
林辰看完第一行，覺得還能堅持。
看到第三行，他開始懷疑人生。
翻到第二頁，他已經忘了第一行寫了什麼。
陳夢瑤正在背單詞，見他半天沒動筆，伸手敲了敲那道題。
「這個你上個月不是做過嗎？」
「有點忘了。」
「哪一步忘了？」
「都忘了一點。」
陳夢瑤抬起頭，眼神漸漸變得嚴肅。
林辰立刻低頭看題。
「我再想想。」
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一個「解」。
隨後卻停住了。
那個字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像是剛剛起步，卻再也邁不出下一步。
前排有人走進教室，把一張月考考場安排貼到黑板旁。
沈澤言也從座位上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眼。
「這次考場按上學期期末排名分。」有人說。
「那沈澤言還是第一考場。」
「蘇晚晴也是啊。」
林辰握筆的手一頓。
第一考場。
那裡坐的全是年級前幾十名。
監考嚴格，周圍還全是學霸。
他本來還想靠觀察別人翻頁速度判斷試卷難度。
現在看來，周圍的人只會給他增加壓力。
沈澤言從講台旁回來，經過林辰桌邊時，視線落在那張草稿紙上。
紙上只有一個「解」。
林辰立刻用錯題本蓋住。
沈澤言腳步停了半秒，沒有問什麼，繼續回到座位。
這個動作很輕。
林辰卻更加緊張。
一天下來，他幾乎把所有課間都用來翻蘇晚晴的筆記。
翻得越多，心裡越沒底。
放學後的晚自習還沒開始，班裡已經安靜了不少。
林辰正對著一道函數題發呆，教室門口忽然有人叫他。
「蘇晚晴。」
他抬起頭。
老張站在走廊上，手裡拿著前幾天那張摸底卷。
「來辦公室一趟。」
陳夢瑤轉頭看他，眼裡帶著擔心。
林辰放下筆，跟著老張走出教室。
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面已經亮了燈。
老張走到桌邊，把摸底卷放下，手指點在最後兩道題上。
「月考通知看見了吧？」
「看見了。」
「這次沈澤言準備得很充分，年級組也很看重第一次排名。」
老張抬頭看著他。
「蘇晚晴，這次月考，你不能再像摸底卷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