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紙貼上牆面的那一刻，公告欄前安靜了不到兩秒。
最前面的人看清第一行，聲音立刻傳了出來。
「年級第一是周啟明！」
「沈澤言第二，差四分。」
「蘇晚晴呢？」
有人順著名單往下找。
第三。
第五。
第八。
一直看到第十名，都沒有那個熟悉的名字。
人群里的議論聲漸漸變了。
「不會真掉出前十了吧？」
「往下看。」
「第十三！」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站在外圍的人同時抬頭。
公告欄前又往裡擠了一層。
一班教室里，林辰隔著走廊聽見「第十三」三個字，手裡的語文書輕輕合上。
陳夢瑤已經站了起來。
「去看看。」
「不用。」
「全班都快下去了。」
「他們看完會回來。」
林辰坐著沒動。
他已經聽見結果。
第十三名。
沒有掉得太狠。
至少沒有從年級前列跌到一個無法解釋的位置。
可蘇晚晴上次是第七。
六個名次放在普通學生身上不算什麼，放在她身上，足以讓一班議論一整天。
陳夢瑤看了他幾秒，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你不去，他們回來以後也會一直看你。」
林辰只能起身。
兩人走到樓下時，公告欄前已經被堵得水泄不通。
沈澤言站在人群側面，沒有往裡擠。
他個子高，從外面也能看見排名表。
林辰走近後，他的視線落了過來。
沒有驚訝。
像是早就知道結果。
陳夢瑤帶著林辰從旁邊繞到前面。
紅紙上列著全年級學生的各科成績、總分和排名。
第十三行。
蘇晚晴。
語文一百二十四。
數學一百二十一。
英語一百三十八。
理綜二百四十二。
總分六百二十五。
年級第十三。
林辰從上往下看了一遍。
數學果然拖了後腿。
理綜也比蘇晚晴以前低。
語文和英語勉強守住了。
這張成績單和他的考試過程一樣。
不漂亮。
每一分都拿得很費力。
「十三名也很好了。」
陳夢瑤站在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你別那副天塌了的表情。」
林辰愣了一下。
他沒有覺得天塌了。
至少剛看到第十三名時，他甚至有些慶幸。
可鏡子裡的蘇晚晴平時是什麼表情，他並不清楚。
或許這張臉只要不說話，就會顯得冷淡。
沉默久一點，又會被看成失落。
「我沒事。」林辰說。
「你上次第七。」
「我知道。」
「這次題難，前十的分差也很小。」
陳夢瑤指向排名表。
第九名到第十三名之間，總共只差七分。
一道選擇題，便可能移動幾個名次。
「下次再考回來就行。」她說。
林辰點了一下頭。
周圍的聲音卻沒有停。
「一班蘇晚晴掉到十三了。」
「數學才一百二十一？」
「她以前數學最低也有一百三十多吧？」
「是不是生病了？」
「聽說她考試的時候做得特別慢。」
這些話談不上惡意。
越是如此，越讓人難受。
所有人都默認蘇晚晴應該優秀。
她偶爾退後一步，旁人便會圍過來研究原因。
林辰低頭拿出手機。
蘇慧蘭早上讓他拍排名表。
現在紅紙就在面前。
他打開攝像頭，對準蘇晚晴那一行。
拍照時，手指擋住了一點鏡頭。
林辰重新拍了一張。
確認姓名、分數和排名都很清楚後，才發了過去。
消息顯示發送成功。
不到一分鐘，蘇慧蘭便回復了。
【第十三？】
只有三個字。
林辰盯著屏幕。
他還沒想好怎麼回答，下一條消息已經進來。
【晚上回家說。】
沒有詢問題難不難。
也沒有問他身體是否舒服。
林辰關掉屏幕，將手機放回口袋。
陳夢瑤看出了什麼。
「阿姨問了？」
「嗯。」
「怎麼說？」
「晚上說。」
陳夢瑤皺起眉，正準備開口，旁邊忽然傳來沈澤言的聲音。
「數學一百二十一。」
林辰轉頭。
沈澤言站在排名表前，目光停在數學那一欄。
「嗯。」
「最後一道題，你寫到第二問了。」
「老師跟你說的？」
「試卷分發時看見了一部分。」
沈澤言說得很平靜。
他是數學課代表，接觸試卷並不奇怪。
「你知道該找邊界，卻用了很長的計算。」他說。
林辰心裡警覺起來。
「算不出來，只能慢慢試。」
「你以前不會試那麼久。」
「以前也沒考成這樣。」
沈澤言看向他。
「所以你換了方法？」
「對。」
這個解釋已經在辦公室用過。
現在再次說出口，林辰比上次自然了一些。
沈澤言沒有繼續問方法。
他的目光從蘇晚晴的成績，移到排名表下半部分。
「林辰也進步了。」
林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紅紙上的名字很多。
他找了十幾秒，終於在中間位置看見自己的名字。
林辰。
年級第一百六十八名。
上次排名，第二百一十五。
前進四十七名。
總分沒有高到驚人。
放在全年級里，仍舊只算中上。
可對一個長期在中游徘徊的人來說，四十七名已經足夠顯眼。
林辰看著那一行，忽然忘了旁邊還有人。
語文比以前高了十一分。
數學高了九分。
英語變化不大。
理綜多了二十多分。
這些分數分布得很合理。
沒有哪一科突然誇張地衝上去。
提高的地方，大多是林辰以前反覆訂正，卻總在考試里丟掉的題。
占著他身體的人顯然認真看過那些舊卷子。
對方替他拿回了本來有機會得到的分。
「你在看林辰？」
陳夢瑤問。
林辰回過神。
「剛好看見。」
陳夢瑤順著那一行讀了一遍。
「進步不少。」
沈澤言站在另一邊，沒有說話。
他的視線卻在兩個名字之間停留了片刻。
一個下降六名。
一個前進四十七名。
一個答題習慣突然變慢。
另一個在難題里出現了過於簡潔的步驟。
若只是補過幾道題，似乎解釋不了所有變化。
林辰沒有留意沈澤言的神情。
他的目光仍然停在第一百六十八名上。
他以前努力過很多次。
也想過認真學。
可每次補起一個知識點，很快又會在另一個地方失分。
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覺得成績可能就這樣了。
現在有人用他的身體，替他把那些散亂的努力重新撿了起來。
這種感覺很奇怪。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也不確定對方為什麼願意替他保住這些分。
至少這張排名表證明，對方沒有隨便糟蹋他的生活。
樓上八班走廊已經亂成了一片。
王磊是第一個衝下樓的人。
他擠進人群，先從最後往前找。
找了半天沒看到林辰，心頓時涼了一截。
「不會退到後面去了吧？」
旁邊有人提醒他：
「往前看。」
「前面？」
王磊半信半疑地抬頭。
第二百名。
第一百八十名。
第一百六十八名。
看清名字後，他整個人定在原地。
「林辰？」
他又確認了一遍。
確實是林辰。
班級第十一。
年級第一百六十八。
比上次前進四十七名。
王磊吸了口氣，轉頭朝樓上喊：
「辰哥！」
這一嗓子從一樓穿到三樓。
走廊上不少人都聽見了。
蘇晚晴仍舊站在八班外面。
她不需要往下擠。
王磊的表情已經說明，成績沒有失控。
「辰哥，你真進步了！」
他一邊喊一邊往樓上跑。
跑到最後幾級台階時差點絆倒，扶著欄杆才站穩。
「第一百六十八！」
「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
「聽見了。」
「前進四十七名！」
「嗯。」
王磊喘著氣，看著她毫無波瀾的臉，興奮忽然無處安放。
「你不激動？」
「還好。」
「這叫還好？」
王磊抓住她的胳膊。
「年級一百六十八名啊！我上次前進七名，我爸加了兩個菜。你前進四十七名，今晚不得擺五桌？」
蘇晚晴將他的手拿開。
「沒必要。」
「很有必要。」
附近的八班學生已經圍了過來。
「林辰真一百六十八？」
「班裡第幾？」
「第十一。」
「他上次不是二十多嗎？」
「最近真補課了？」
有人笑著拍了一下蘇晚晴的肩。
「辰哥，藏得夠深啊。」
「是不是蘇晚晴給你押題了？」
「難怪你這幾天一直做題。」
面對周圍的議論，蘇晚晴沒有否認進步，也沒有表現得過分興奮。
她很清楚這個分數意味著什麼。
提升明顯。
但仍舊在正常範圍內。
老師會關注，暫時不會認定他作弊。
她原本計算得沒有錯。
可真正看見林辰的名字向前移動四十七位時，她心裡還是鬆了一下。
那些舊試卷上的訂正沒有白寫。
那句「下次一定」，這次算是兌現了一部分。
「你這次總分多少？」王磊還在問。
「排名表上有。」
「我剛才光看排名了。」
「自己下去看。」
「你陪我。」
「不去。」
「你自己的成績，你怎麼一點參與感都沒有？」
蘇晚晴不回答。
她的視線越過人群，看向樓下的公告欄。
從這裡看不清具體分數。
只能看見紅紙前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占著她身體的人也在看排名表。
旁邊站著陳夢瑤和沈澤言。
蘇晚晴不知道對方考到第十三名後會面臨什麼。
她只知道，這個結果比自己預想中好。
至少仍舊處在年級前列。
如果換成真正的林辰參加這場考試，能守到這個位置已經很不容易。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上課鈴很快響了。
學生陸續回到教室。
第一節語文課，試卷被發了下來。
林辰拿到卷子後，第一眼看見的是作文分數。
五十二。
比蘇晚晴以前低了幾分。
旁邊寫著一句評語。
【觀點成熟，但部分表達偏離學生生活。】
林辰看著「偏離學生生活」幾個字，沉默了很久。
閱卷老師已經很委婉。
再直白一點，大概就是：
這篇作文不像十八歲的人寫的。
陳夢瑤湊過來看了一眼。
「你這次作文確實奇怪。」
「哪裡奇怪？」
「有幾句話像我爸開會時說的。」
林辰把卷子翻過去。
「可能寫得太急。」
「你以前寫得再急，也不會寫『在有限資源中完成現實選擇』。」
林辰：「……」
這句話確實很像方案匯報。
陳夢瑤看著他，又看了一眼沈澤言的方向。
「他剛才一直在看你。」
「誰？」
「沈澤言。」
「他看的排名。」
「排名表又不在你臉上。」
林辰沒有回頭。
他知道沈澤言的懷疑已經不只停留在成績。
另一邊，八班第一節課正好是數學。
老劉抱著試卷進門時，班裡少見地安靜。
所有人都在等成績。
試卷從前往後發。
林辰的卷子傳到後排時，王磊比蘇晚晴先搶過去。
「一百一十六！」
他直接站了起來。
「辰哥，你數學一百一十六！」
全班同時看向後排。
老劉站在講台上，臉色黑了一半。
「王磊。」
「到。」
「你要不要拿著試捲去廣播室念？」
王磊老實坐下。
「我替兄弟高興。」
「你先替自己的九十八分難過一下。」
班裡響起笑聲。
王磊看見自己分數，笑不出來了。
蘇晚晴拿回卷子。
一百一十六。
比林辰上次高了十五分。
基礎題仍舊丟了不少。
後面幾道大題拿到了她預想中的步驟分。
老劉講完總體情況，目光落向後排。
「林辰。」
蘇晚晴抬頭。
「放學後來一趟。」
周圍頓時安靜了一點。
王磊小聲問：
「又去？」
老劉聽見了。
「這次不是訓他。」
「那幹什麼？」
「你這麼關心，要不一起？」
王磊立刻低頭看卷子。
「我先訂正九十八。」
老劉沒有再理他。
蘇晚晴卻知道，老師放學找她，多半是為了那份共同整理錯題的安排。
課間時，趙虎又出現在八班後門。
這一次他沒有進來。
只靠在門框邊，遠遠看著蘇晚晴桌上的試卷。
一百一十六幾個紅字很顯眼。
趙虎嘴角扯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那種沉默比前幾次的調侃更讓王磊不舒服。
「他又看什麼？」王磊問。
蘇晚晴抬頭時，趙虎已經轉身離開。
「可能看成績。」
「他什麼時候關心學習了？」
「你去問他。」
「我不去。」
王磊停頓一下。
「不過你放學小心點。」
蘇晚晴看向他。
「為什麼？」
「趙虎最煩別人跟他裝。」
「我裝什麼了？」
「他可能覺得你以前一直藏著實力。」
蘇晚晴低頭看向卷子。
一百一十六分。
這個成績遠遠談不上藏著實力。
可對趙虎來說，林辰突然變得不一樣，或許就已經足夠礙眼。
下午放學鈴響。
八班學生開始收拾書包。
蘇晚晴剛把數學卷折好，教室門口便傳來籃球落進掌心的悶響。
一下。
又一下。
趙虎站在後門，手裡轉著籃球。
他身邊沒有其他人。
目光越過準備離開的學生，準確落在蘇晚晴身上。
「林辰。」
王磊收書的動作停住。
教室里也安靜了幾分。
趙虎用手掌托住籃球，擋住了後門。
「最近挺能裝啊。」
蘇晚晴站起身。
趙虎看著她，抬了抬下巴。
「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