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將錯題本抽走時，蘇晚晴懷裡的卷子跟著歪了一下。
最上面的英語卷滑落半截。
王磊趕緊伸手接住。
「虎哥，你拿本子幹什麼？」
趙虎沒回答。
他單手夾著籃球，另一隻手翻了翻錯題本的封面。
藍色塑料封皮已經磨舊。
右下角用黑筆寫著兩個字。
林辰。
字跡潦草，最後一筆拖得很長。
「喲。」
趙虎抬了抬眉。
「還真開始學了？」
蘇晚晴看著他手裡的本子。
「還我。」
她的聲音不高。
王磊卻立刻聽出了不對。
剛才在球場上面對趙虎防守時，林辰都沒有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很平靜。
也很冷。
趙虎低頭看了一眼錯題本，又看向她。
「看兩眼怎麼了？」
「不是你的東西。」
「以前借你作業抄，也沒見你這么小氣。」
「借和搶不一樣。」
趙虎嘴角的笑淡了一點。
小賣部門口還有不少剛放學的學生。
有人拿著麵包站在旁邊，有人正在冰櫃前挑飲料，聽見動靜後都偷偷看了過來。
王磊抱著兩瓶汽水，站到蘇晚晴身側。
「虎哥，本子裡都是錯題，沒什麼好看的。」
「沒什麼好看，你們這麼緊張？」
趙虎隨手翻開第一頁。
上面抄著一道函數題。
題目後面只有三個字。
【不會，跳。】
趙虎沒忍住笑了一聲。
「這也叫錯題本？」
王磊咳了咳。
「記錄得比較簡潔。」
趙虎繼續往後翻。
第二頁寫了一半步驟。
中間劃掉兩行，旁邊補著一句：
【問了，沒聽懂。】
再往後，是一張只考了八十九分的試卷訂正。
紅筆寫著公式。
黑筆寫著計算。
有些步驟正確，有些又在同一個地方出錯。
整本錯題本很亂。
不像蘇晚晴見過的那些分類清楚、編號完整的整理資料。
它更像林辰每次想重新開始時，隨手在原地留下的一點東西。
開始過很多次。
也停下過很多次。
但沒有徹底扔掉。
趙虎翻到中間，手指停在一頁捲起的紙角上。
一小塊淺黃色從裡面露了出來。
蘇晚晴的目光頓時收緊。
那張便利貼還夾在本子裡。
上面是她用來試探占著自己身體之人的那道題。
題目本身沒有寫「未來」。
普通人看見，也只會認為是一道練習題。
可這本錯題本已經成了他們傳遞信息的工具。
趙虎不能繼續翻。
「我說了，還我。」
蘇晚晴伸出手。
趙虎沒有立刻遞迴去。
他注意到眼前人的變化。
剛才被嘲笑「不會，跳」時，林辰沒有惱怒。
看見那張露出一角的便利貼後，眼神卻突然變得鋒利。
不是害怕他看見什麼丟人的分數。
更像本子裡藏著不能讓外人碰的東西。
趙虎用拇指壓住那一頁。
「這裡夾的什麼？」
王磊心裡一緊。
他認得那張便利貼。
前幾天正是他替林辰把錯題本送到一班門口。
雖然他不知道紙上具體寫了什麼，卻知道那是林辰拿去問蘇晚晴的題。
要是趙虎當眾抽出來，周圍的人肯定又會起鬨。
「題。」
王磊連忙說。
「還能是什麼？情書啊？」
趙虎看向他。
「我沒問你。」
「我替辰哥回答。」
王磊說著，伸手便要搶。
趙虎往後一讓。
王磊左手還抱著汽水，動作太急，其中一瓶從臂彎里滑了出去。
瓶蓋剛才沒有擰緊。
汽水砸在地上。
噗的一聲。
棕色泡沫直接噴了出來。
趙虎躲得已經很快，鞋邊還是被濺濕了一片。
周圍安靜了一瞬。
王磊保持著伸手搶本子的姿勢。
慢慢低下頭。
趙虎的白色球鞋上多了幾滴汽水。
非常顯眼。
「王磊。」
趙虎叫了他一聲。
「虎哥。」
「你故意的？」
「天地良心。」
王磊指著地上的飲料瓶。
「它自己比較衝動。」
小賣部老闆隔著窗口喊：
「誰的汽水？別踩得到處都是！」
「我的！」
王磊趕緊彎腰撿瓶子。
剩下的汽水還在往外冒。
他越慌越堵不住，只能拿手掌按住瓶口。
泡沫從指縫裡繼續噴。
蘇晚晴看了兩秒。
「別按。」
「為什麼？」
「會噴得更多。」
王磊剛鬆開手。
一股泡沫正好衝上來，濺到他下巴上。
蘇晚晴：「……」
趙虎低頭看著自己的鞋。
又看向滿手汽水的王磊。
最後氣笑了。
「你們兩個最近確實挺有意思。」
王磊拿袖子擦下巴。
「這真是意外。」
「上次你攔門是意外，今天潑鞋也是意外？」
「上次我沒潑。」
「你倒是挺講究的。」
趁趙虎注意力落在鞋上，蘇晚晴伸手握住錯題本。
趙虎的手指仍舊壓在封面上。
兩個人都沒有用力拉扯。
她只是看著他。
「本子還我。」
趙虎也看著她。
離得近了，他更能看出林辰眼神里的認真。
以前的林辰被人翻到低分卷子，會先搶。
搶不到就笑。
笑完再罵兩句，最後大概率會用別的話把自己的尷尬蓋過去。
現在的人不一樣。
沒有因為那些「不會」和「沒聽懂」難堪。
也沒有急著解釋成績。
他只是不允許別人隨便翻。
像在保護的並不是秘密。
是這些寫得不好、卻確實留下過的努力。
趙虎慢慢鬆開手。
錯題本回到蘇晚晴掌心。
她立刻合上，夾到幾份試卷中間。
那張淺黃色的便利貼也被重新遮住。
「至於嗎？」趙虎問。
「至於。」
「裡面全是你以前不會的題。」
「那也是我的。」
蘇晚晴的回答沒有停頓。
錯題是林辰的。
分數是林辰的。
那些重複三遍仍舊寫錯的過程，也是林辰的。
它們不漂亮。
更不值得拿出來炫耀。
卻不該成為別人隨手翻看和嘲笑的東西。
趙虎沉默片刻。
「考好一次，真把你脾氣考出來了？」
「和考多少沒關係。」
「以前我拿你卷子，你也沒說過什麼。」
「以前沒說，不代表你可以一直拿。」
趙虎盯著她看了幾秒。
他沒有生氣。
反而像重新認識了一遍面前的人。
籃球比賽可以靠觀察贏。
成績可以靠突然認真提高。
可一個人的眼神很難在幾天裡徹底改變。
以前的林辰面對他時，總會藏一點退讓。
今天沒有。
不是因為打贏了一場球後的得意。
是他真的開始認為，有些東西應該拿回來。
趙虎低頭看了眼鞋邊的汽水。
「行。」
他抬起頭。
「林辰，月考後你真不一樣了。」
蘇晚晴沒有接這句話。
王磊還在旁邊拿紙巾擦地。
聽見後立刻抬頭。
「是朝著更好的方向發生了變化。」
趙虎看向他。
「你先把地擦乾淨。」
「我正在擦。」
「還有我的鞋。」
「鞋子不屬於公共區域。」
「汽水是你潑的。」
「都說了，是它自己衝動。」
趙虎抬腳往前一步。
王磊立刻抱著紙巾後退。
「我賠你一瓶水。」
「我缺你一瓶水？」
「那賠兩瓶。」
「你拿我剛輸掉的賭注跟我談賠償？」
王磊想了想。
「那我幫你擦鞋。」
他說完便蹲下去。
趙虎迅速往後躲。
「滾。」
周圍終於有人笑了出來。
剛才那點緊張也跟著散了。
趙虎將籃球換到另一邊，準備離開。
經過蘇晚晴身邊時，他又看了一眼被夾在試卷中間的錯題本。
「我不搶了。」
「最好是。」
「但我還是覺得你有問題。」
蘇晚晴抬眼。
「什麼問題？」
「說不上來。」
趙虎拍了拍籃球。
「反正和以前不是一個感覺。」
王磊立刻插進來：
「人進步以後，氣質肯定會變。」
「你前進七名的時候，氣質變了嗎？」
「變了。」
「哪裡？」
「我爸多炒兩個菜以後，我身上有飯香。」
趙虎懶得理他。
他夾著籃球走向校門方向。
走出幾米後，回頭說了一句：
「下次別拿汽水當武器。」
王磊舉起手裡的空瓶。
「這是個意外！」
趙虎沒有再回頭。
小賣部門口的人也漸漸散開。
蘇晚晴低頭檢查錯題本。
封面沒有破。
那張便利貼仍舊夾在原來的位置，只是邊角被壓出了一道淺痕。
她將便利貼往裡推了一些，重新合上本子。
「嚇死我了。」
王磊湊過來。
「差點被他看見。」
蘇晚晴看向他。
「你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不知道。」
「那你怕什麼？」
「我怕他當眾念。」
王磊理所當然地說：
「你拿題去找蘇晚晴這件事，八班已經傳得夠誇張了。再讓他翻出原件，明天可能就會變成你在錯題本里寫了三年情書。」
「沒有情書。」
「我知道。」
王磊停了一下。
「但是有畫。」
蘇晚晴的眼神變了。
「什麼畫？」
王磊立刻閉嘴。
林辰畫過蘇晚晴側臉的那張紙，她其實早就見過。
那是在剛重生不久，她翻林辰舊練習冊時發現的。
線條不算熟練，卻畫得很認真。
當時她只當是少年心思，沒有多想。
現在被王磊提起，那段記憶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王磊意識到自己差點又說漏，趕緊補了一句：
「沒什麼。」
「說清楚。」
「快遲到了。」
王磊拿起剩下那瓶汽水，轉身就走。
「老劉不是讓你去四樓嗎？」
蘇晚晴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追問。
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樓梯拐角處，林辰站在欄杆後。
他沒有走下去。
剛才趙虎翻開錯題本時，他確實差點衝過去。
可占著他身體的人已經把本子拿了回來。
沒有爭吵。
也沒有低頭。
趙虎笑他寫著「不會，跳」的時候，對方沒有覺得丟臉。
反而告訴趙虎，那些東西屬於林辰。
林辰看著那本被夾在卷子中間的舊本子，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以前也覺得那些記錄很丟人。
不會的題太多。
問了仍舊聽不懂。
一頁頁翻過去，像是在證明自己確實不夠聰明。
所以他經常合上本子。
隔幾天又重新打開。
他從沒想過，會有人替他擋住別人的手，說一句：
那也是我的。
當然，對方現在用的是他的身份。
說「我的」沒有任何問題。
可林辰仍舊站在樓梯上，很久沒有動。
「蘇晚晴。」
身後傳來老張的聲音。
林辰迅速回頭。
老張抱著教案站在走廊另一端。
「你怎麼還在這裡？」
「剛準備上樓。」
「空教室在四樓。」
「我知道。」
老張看了一眼樓下。
蘇晚晴和王磊正往另一側樓梯走。
他沒有追問，只提醒道：
「數學卷和錯題本帶齊。今天先幫林辰把基礎題理一遍。」
「好。」
幾乎同一時間，樓下的老劉也從辦公室探出頭。
「林辰。」
蘇晚晴停下腳步。
「別去八班了，直接上四樓。」
「知道了。」
「別浪費機會。」
老劉說完，又看向旁邊的王磊。
「你不用跟著。」
王磊一臉無辜。
「我沒準備跟。」
「那你為什麼也往四樓走？」
「我送兄弟上戰場。」
「回八班。」
王磊只能停住。
蘇晚晴抱著試卷繼續上樓。
另一側樓梯上，林辰也向四樓走去。
兩個人從不同方向靠近同一間空自習室。
手裡都拿著月考試卷。
其中一人懷裡，還夾著那本剛剛被搶走、又重新拿回來的錯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