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會通知發下來後，一班安靜了不到半分鐘。
陳夢瑤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必須到場。」
她用指甲點了點最後一行。
「連請假都要單獨找班主任說明。你媽這次肯定來吧？」
林辰把通知折好，夾進課本。
「應該。」
「什麼叫應該？她以前哪次沒來？」
「那你還問。」
陳夢瑤托著下巴。
「我就是提前替你緊張一下。」
「我自己還沒緊張。」
「你嘴上一直說不緊張。」
「那要怎麼說？」
「至少嘆口氣吧。」
林辰配合地吐了口氣。
陳夢瑤盯著他，最後擺擺手。
「算了，你現在連嘆氣都挺敷衍。」
後排有人又在傳運動會的照片。
聲音壓得很低，可教室里總共就這麼大，前面還是能聽見幾句。
「這張角度真挺好的。」
「校花一直往八班看啊？」
「說了是在看比賽。」
「男子接力已經結束了，她看誰比賽？」
「林辰唄。」
有人笑了一陣。
陳夢瑤轉過身。
「你們作業寫完了嗎？」
後排馬上有人低頭翻書。
「我們就聊照片。」
「照片能幫你們做英語完形？」
「那也不能一直寫吧，得休息。」
「行，休息吧。老張一會兒來，我就說你們已經休息好了。」
這句話比勸告有用。
教室里的議論小了很多。
林辰沒有回頭。
運動會照片傳開後，他已經聽過不少類似的話。
最開始還有人當面問。
「蘇晚晴，你和林辰什麼時候這麼熟？」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他？」
「他跑接力的時候，你是不是還站起來了？」
林辰一概用老師安排補課、同學比賽、隨便看看搪塞過去。
解釋得多了，別人反而更興奮。
到後來他乾脆不接。
可照片這種東西，落進不同人手裡，能被解讀出完全不同的意思。
晚自習結束前，陳夢瑤把手機推到他課本旁邊。
「你看看這個。」
屏幕上是周可可的朋友圈。
她一共發了四張運動會照片。
第一張是操場全景。
第二張是接力賽。
第三張拍到跳高墊上的「蘇晚晴」。
最後一張，正是兩個人隔著操場對視的畫面。
配文很簡單。
【運動會隨手拍。姐姐今天好像很開心。】
下面已經有幾條評論。
有人問她姐姐是誰。
周可可回覆：
【一班蘇晚晴呀。】
又有人問：
【最後一張那個男生呢？】
周可可沒有直接回答，只發了個捂嘴笑的表情。
陳夢瑤說：
「她到底什麼意思？」
「發照片吧。」
「她要單純發照片，前面三張就夠了。」
林辰把手機還回去。
「朋友圈也沒寫別的。」
「她就是故意不寫明白。」
陳夢瑤將手機扣在桌上。
「留著別人自己猜，比她親口說還煩。」
林辰沒有評價。
他對周可可知道得不多。
在蘇家住的這些日子裡，他很少見到對方。
偶爾從蘇慧蘭的手機消息、家庭合照或者張姨的話里，拼出一點關係。
周可可是周建國的女兒。
比蘇晚晴小一歲。
不和他們住在一起，卻經常給蘇慧蘭發消息。
每次開頭都很親近。
阿姨。
姐姐。
關心成績，關心身體，也關心學校里發生了什麼。
至於這些關心後面有沒有別的目的，林辰沒法判斷。
至少這條朋友圈，確實讓人不舒服。
放學路上，陳夢瑤還在念叨。
「你回家以後先別主動提。」
「為什麼？」
「你媽可能沒看見。」
「照片都傳到學生群了。」
「家長又不看學生群。」
「周可可會發給她吧。」
陳夢瑤腳步慢下來。
「她真會？」
林辰拉了下書包肩帶。
「猜的。」
「你別什麼都猜准啊。」
走到校門口，陳叔已經等在路邊。
林辰上車後，手機一直沒有響。
他原本以為這件事至少會拖到回家。
車輛還沒駛出校門兩百米，蘇慧蘭的消息就來了。
【晚上回家直接來書房。】
沒有說明原因。
也沒有多餘的字。
林辰把手機收起來。
陳叔從後視鏡里問：
「今天學校挺熱鬧？」
「運動會剛結束。」
「蘇總下午收到幾張照片，開會的時候還看了兩次。」
果然。
「誰發的？」
「我沒看清。」
陳叔停頓一下，又補充：
「好像是可可。」
回到蘇家，張姨正在餐廳盛湯。
「晚晴，先吃飯嗎？」
「我媽讓我去書房。」
「她還沒吃呢。你們說完早點下來，湯放久了要涼。」
林辰應了一聲，上樓。
書房門沒有關。
蘇慧蘭坐在辦公桌後，電腦已經合上，手機擺在面前。
「進來。」
林辰走進去。
她沒有讓他坐。
也沒有立刻開口。
手機屏幕亮著，正停在聊天頁面。
最上面是周可可發來的幾張照片。
第一句：
【阿姨，姐姐運動會好像很開心。】
過了一會兒又發：
【我本來不想打擾您，不過學校里有人在傳。】
後面還有一句：
【爸爸也說，高三還是要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爸爸」兩個字指的是周建國。
蘇慧蘭沒有回覆最後一句。
只問周可可，照片是誰拍的，學校里具體怎麼傳。
周可可的回答很謹慎。
【我也不知道，可能大家只是開玩笑。】
蘇慧蘭把手機推過來。
「解釋一下。」
林辰垂下眼。
照片拍得很清楚。
操場人很多，所有背景都虛了，只剩下「蘇晚晴」和「林辰」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對方。
單獨看這張照片，確實容易讓人誤會。
「運動會照片。」
「我知道是運動會。」
蘇慧蘭手指壓著桌邊。
「我是問你和林辰。」
林辰沒有馬上回答。
這個問題很奇怪。
他現在頂著蘇晚晴的身體，被人詢問自己和「林辰」是什麼關係。
而那個林辰身體裡，裝著一個身份不明的人。
他們互相試探。
一起補課。
在校門口替彼此解過圍。
可要說關係，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定義。
「同學。」
蘇慧蘭望著他。
「只是同學？」
「老師安排我們一起整理錯題。」
「這件事我知道。」
「那還有什麼？」
「學校為什麼會傳照片？」
林辰抬起頭。
「有人拍了，也有人願意傳。」
這個回答顯然讓蘇慧蘭不滿意。
「你以前不會給人留下這種話題。」
「以前也有人拍過，只是沒傳到您這裡吧。」
書房裡安靜下來。
林辰說完便意識到，這句話帶了些火氣。
蘇慧蘭沒有發作。
她重新拿起手機，翻到運動會接力的照片。
「八班。」
「嗯。」
「成績一直在後面？」
「他這次進步了。」
回答比預想中快。
蘇慧蘭的手停在屏幕上。
「你很清楚他的成績。」
「排名表上有。」
「全校那麼多人，你會記一個普通班男生的排名？」
普通班男生。
幾個字沒有刻意加重。
聽在林辰耳朵里，卻像是已經把人划進了另一個範圍。
不用了解。
也沒必要了解。
「我們一起補課。」他說，「記得很正常。」
「你幫他，是老師的安排。不要混淆。」
「我沒混淆。」
「晚晴。」
蘇慧蘭終於叫了他的名字。
「高三剛開始，你的排名已經掉到十三。運動會可以參加，同學也可以幫助，但要有界限。」
「什麼界限？」
「不會影響自己的界限。」
「您怎麼知道他影響我了？」
「如果沒有，為什麼學校里會有這些話？」
林辰差點笑出來。
照片是別人拍的。
話是別人傳的。
最後卻成了蘇晚晴需要承擔的錯誤。
他把這句話忍住。
「我和他只是同學。」
「那就保持這樣。」
蘇慧蘭把手機放回桌面。
「周五家長會，我親自去。」
「您平時不是很忙嗎？」
「再忙也要知道你在學校發生了什麼。」
「老師會講成績。」
「我也會問其他事情。」
林辰站在原地。
他忽然理解了蘇晚晴平時為什麼很少解釋。
有些問題從開口時就已經有了答案。
解釋只能證明你還不夠聽話。
蘇慧蘭抬頭。
「還有什麼想說？」
「沒有。」
「下去吃飯吧。」
林辰轉身。
走到門口時，蘇慧蘭又叫住他。
「晚晴。」
「嗯？」
「我不是反對你交朋友。」
「我知道。」
「我只是不希望你把時間浪費在不合適的人身上。」
林辰握住門把手。
「不合適，是因為他在八班嗎？」
蘇慧蘭眉頭微微收攏。
「我沒有這麼說。」
「嗯。」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張姨已經把湯重新熱過一遍。
餐桌上只有兩副碗筷。
蘇慧蘭還在樓上，沒有下來。
林辰坐到桌前，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班級群里又有人發了運動會照片。
很快便被管理員撤回。
照片能撤。
已經落到蘇慧蘭那裡的那一份，卻撤不回來了。
周五晚上，她會親自到學校。
而周可可把刀遞出去以後，或許還會去看它最後落在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