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大巴比來時安靜。
大部分人的衣服還潮著。
車內暖風開得很足,玻璃很快蒙上一層霧。
有人用手指在窗上畫笑臉。
畫完不到一分鐘,水汽又將線條填滿。
王磊吃完雞腿,開始拆林母準備的肉包。
「這個還是熱的。」
蘇晚晴看向他。
「哪裡熱?」
「內心熱。」
「涼了就說涼了。」
「涼的也好吃。」
王磊咬了一大口。
「阿姨包子買得挺實在。」
「這是家裡做的。」
「怪不得餡多。」
他吃到一半,想起什麼。
「不是說給我一根火腿腸嗎?」
「回學校再給。」
「為什麼不能現在?」
「在書包底下。」
「拿一下。」
「你自己沒手?」
「書包在你腳邊。」
蘇晚晴低頭。
王磊的書包確實被塞到了座位下面。
拉鏈還露著一截薯片包裝。
「你吃這麼多不難受?」
「淋雨消耗熱量。」
「誰告訴你的?」
「身體。」
兩個人的對話沒有停過。
林辰靠在窗邊,始終找不到合適的開口機會。
他看著玻璃上的水流。
幾次想轉頭,又被陳夢瑤發現。
「你一直看過道幹什麼?」
「坐久了,換個方向。」
「那你看前面。」
「前面是椅背。」
「椅背怎麼了?」
「沒什麼。」
陳夢瑤將一包紙巾遞給他。
「頭髮還滴水。」
「已經不滴了。」
「你領口濕了一塊。」
「那是剛才的。」
「拿紙墊一下。」
林辰接過紙巾。
沒有使用。
他在等王磊安靜。
等了十分鐘,王磊終於吃完包子。
又開始找水。
找完水,開始問回學校以後能不能直接放學。
歷史老師從前面回答:
「到校先清點人數。」
「確認沒有身體不適才能走。」
王磊問:
「多長時間?」
「看你們配不配合。」
「我們組特別配合。」
陳夢瑤隔著過道說道:
「你先坐好。」
「我一直坐著。」
「你的半個身體都在過道。」
王磊縮回去一點。
兩分鐘後,他戴上耳機。
世界終於安靜。
林辰往過道側坐了一些。
聲音壓得很低。
「你剛才聽見什麼了嗎?」
蘇晚晴原本在看窗外。
聽見後沒有立即轉頭。
「你怕雷?」
「我問的不是雷。」
「樹下除了雷,還有老師喊人。」
「別的呢?」
「風聲。」
「沒有人說話?」
蘇晚晴這才看向他。
目光隔著不到一米的過道。
「你聽見了?」
林辰沒有答。
「所以我先問你。」
「那你先說。」
「為什麼又是我?」
「因為你先提聲音。」
兩個人繞回熟悉的局面。
誰也不肯先交出真正的信息。
王磊忽然摘下一隻耳機。
「啥雷?」
「辰哥你還怕打雷?」
林辰和蘇晚晴一起停住。
王磊探過身。
「小時候也沒見你怕啊。」
蘇晚晴道:
「我沒說怕。」
「校花剛才問你。」
「她隨便問。」
「為什麼隨便問這個?」
陳夢瑤也轉過來。
「你們在說樹下的事?」
林辰說道:
「剛才雷太近。」
「問他有沒有耳鳴。」
「辰哥耳鳴了?」王磊問。
蘇晚晴道:
「沒有。」
「那你們剛才問什麼?」
「已經問完了。」
「結論呢?」
「沒事。」
王磊仍舊不滿意。
「你們每次說話都像少了中間一段。」
陳夢瑤說道:
「那是因為中間一段不想讓你聽。」
「憑什麼?」
「憑你話多。」
「話多也有知情權。」
「沒有。」
陳夢瑤將他的耳機重新塞回去。
「繼續聽歌。」
「我還沒問完。」
「歌都到副歌了。」
王磊低頭看手機。
果然已經播放到下一段。
他嘟囔幾句,戴好耳機。
這次陳夢瑤也沒有立即轉回去。
她看著林辰。
「你剛才真耳鳴了?」
「可能。」
「聽見什麼?」
「雨聲。」
「雨聲不算耳鳴。」
「混在一起了。」
陳夢瑤盯了他幾秒。
「你們兩個都很奇怪。」
「哪裡奇怪?」
「樹下回來以後,互相看了好幾次。」
「一個問有沒有聽見,一個問怕不怕雷。」
「像是都知道點什麼,又都不說。」
林辰神色沒變。
「你想多了。」
「最好是。」
陳夢瑤把臉轉回前面。
「老槐樹那邊已經夠邪門了。」
「你們別再給我增加新版本。」
林辰沒有繼續和蘇晚晴說話。
車廂里的人雖然安靜,不代表沒人聽。
他們之間任何一句模糊試探,都可能被朋友拼出別的意思。
過了幾分鐘,蘇晚晴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座椅扶手。
一下。
停頓。
又一下。
林辰看過去。
她沒有轉頭。
只是將手機放到腿上。
備忘錄頁面已經打開。
上面沒有完整句子。
只打了三個字。
【不是雷。】
林辰看見後,沒有拿手機。
他用指尖在蒙著水汽的窗戶下緣寫了一個字。
【嗯。】
字很小。
很快便被新的霧氣覆蓋。
這已經算回答。
他們都聽見了雷聲之外的東西。
具體是什麼,仍舊沒人先說。
蘇晚晴關掉備忘錄。
將手機收回口袋。
玉佩貼在手機旁邊。
已經完全冷卻。
她隔著布料碰了一下。
沒有任何反應。
「樹下那一下,是不是像以前發生過?」林辰再次開口。
這次沒有提聽見什麼。
蘇晚晴回答:
「不像記憶。」
「那像什麼?」
「太短。」
「我的也是。」
話出口以後,林辰立刻停住。
他說了「我的」。
等於承認自己也接觸到了某種片段。
蘇晚晴捕捉得很快。
「所以你確實聽見了。」
「你也承認了。」
「我只說太短。」
「沒有東西,哪來的短?」
兩人看向對方。
這是最近最接近一次相互確認。
沒有說重生。
沒有說未來。
更沒有說碎片內容。
卻已經知道,對方在同一場雷雨里經歷了類似異常。
「能判斷是誰的嗎?」蘇晚晴問。
「不能。」
「地點?」
「不能。」
「時間?」
「不能。」
「那就只是錯覺。」
「你相信是錯覺?」
蘇晚晴沒有回答。
林辰也沒有逼問。
他自己同樣不相信。
可在沒有更多證據前,「錯覺」是最安全的定義。
大巴駛入市區。
雨勢逐漸變小。
玻璃外重新出現商場和高架橋。
手機信號恢復以後,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班級群里有人發老槐樹雷雨的視頻。
畫面很晃。
只有樹冠和閃電。
還有人拍到圍擋倒塌、工作人員封路。
王磊摘下耳機。
「論壇已經有人說咱們去探險了。」
陳夢瑤問:
「誰探險?」
「我們組。」
「明明是路被堵了。」
「標題寫的是『高三學生雷雨勇闖古樹禁區』。」
「哪個班發的?」
「不知道,匿名。」
王磊繼續念:
「還有人問校花是不是被林辰救了。」
林辰和蘇晚晴都看向他。
「怎麼救?」陳夢瑤問。
「照片裡辰哥給她擋雨。」
「照片哪來的?」
「有人發了一張遠圖。」
王磊將手機遞過來。
圖片畫質很差。
雨幕里,「林辰」和「蘇晚晴」舉著同一件外套往迴廊跑。
旁邊還能看見一個頂著塑膠袋的人影。
王磊指著那個模糊人影。
「這應該是我。」
陳夢瑤道:
「像垃圾桶。」
「你見過會跑的垃圾桶?」
「現在見了。」
「重點是照片誰拍的。」
王磊放大。
「看角度像連廊那邊。」
林辰掃了一眼。
圖片沒有攝影社水印。
應該是從原圖裁下來,再傳進論壇。
周可可當時就在園區。
這個猜測沒人說出口。
家長會的事情才過去。
即使真是她拍的,也需要證據。
歷史老師在前面接到學校電話。
掛斷後通知:
「論壇照片已經聯繫管理員處理。」
「大家不要繼續轉發。」
「回去也不要用雷雨經歷誇張編故事。」
王磊問:
「參觀感想能寫嗎?」
「可以如實寫。」
「能寫我們被困樹下嗎?」
「你們沒有被困樹下。」
「路都堵了。」
「工作人員很快找到了你們。」
「那叫短暫被困。」
「你寫縣誌展廳。」歷史老師說,「別寫探險小說。」
王磊覺得真實經歷被輕視了。
他決定回去寫兩篇。
一篇交作業。
一篇發給自己看。
大巴回到學校時,天已經接近傍晚。
雨只剩細小的一層。
校門內站著不少接學生的家長。
陳叔打著黑傘等在右側。
林母也來了。
她穿著雨衣,手裡還多拿了一件外套。
王磊剛下車便喊:
「阿姨,辰哥淋透了!」
蘇晚晴還沒來得及阻止。
林母已經從人群里擠過來。
「怎麼淋成這樣?」
「快把這個穿上。」
她將干外套直接罩到蘇晚晴肩上。
「頭髮怎麼還濕著?」
「園區擦過了。」
「擦過還這樣?」
「媽,先回去。」
「冷不冷?」
「不冷。」
「手給我。」
林母抓住她的手。
「這麼涼還不冷?」
王磊在旁邊補充:
「辰哥還把外套給校花了。」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
他想起答應過的火腿腸。
立刻補救:
「但是老師說要互相幫助。」
林母沒顧上細問。
另一邊,林辰走到陳叔面前。
陳叔看見他的樣子,先愣了一下。
「傘呢?」
「丟了。」
「蘇總已經知道園區下雨。」
「上車吧。」
車門打開。
林辰坐進去前,回頭看了一眼。
「林辰」已經被林母拉到雨棚下。
毛巾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的,正往他頭上蓋。
對方掙扎了一下。
最終還是低下頭,任由林母擦。
汽車駛離學校。
二十多分鐘後,林辰回到蘇家。
玄關的燈全部開著。
蘇慧蘭坐在客廳。
面前放著學校剛發來的情況說明。
林辰還沒換完鞋,她的第一句話便落了下來。
「今天秋遊,為什麼淋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