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說那棟樓遲早得出事。」
王磊敲了兩下桌面。
「現在都提前檢修了。」
蘇晚晴手裡的筆仍停在練習冊上。
筆尖挨著紙,留下一個顏色越來越深的小點。
教室里還在討論廣播。
有人遺憾下午的化學實驗取消,有人覺得換到綜合樓也不錯,至少那邊離食堂近。前排兩個男生已經開始研究,臨時調整教室算不算老師忘記布置作業的合理理由。
老劉從教室外經過,探頭提醒了一句:
「只是換地方上課,書照帶,作業也照交。」
剛才還在期待意外放假的人立即安靜下來。
王磊嘆了口氣。
「就知道學校不會讓我們白高興。」
蘇晚晴終於抬起筆。
十二月十九日。
下午第二節課後。
舊實驗樓二樓西側。
這些信息昨天晚上還整整齊齊地躺在記憶里,像一張已經印好的通知。
現在廣播卻告訴她,檢修提前了將近兩個月。
管道會不會因此不再爆裂?
那天下午會不會照常上課?
第二天原本取消的測試,會不會繼續進行?
只改動一根管道,後面的事情就會跟著往另一條路上走。
她低頭翻了一頁練習冊。
新的一頁是空白的。
玉佩貼在衣服內側,忽然涼了一下。
不是秋末風吹過衣料的涼。
玉石本來被體溫捂著,此刻卻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涼意沿著皮膚停了幾秒。
蘇晚晴沒有按住它。
她只把校服拉鏈往上拉了一點。
王磊看見了。
「冷啊?」
「有一點。」
「今天不算冷吧。」
「窗戶沒關。」
王磊往窗邊看了一眼。
窗戶只開著一條縫。
他站起來,伸手把那條縫合上。
「現在呢?」
「好多了。」
「那你臉色怎麼還不太對?」
「題不會。」
王磊低頭看向練習冊。
「你連題都沒寫。」
「所以不會。」
「……」
這個解釋很有林辰以前的風格。
王磊反倒不再懷疑。
他坐回去,把物理卷從桌肚裡抽出來。
「那正好,陪我一起不會吧。」
蘇晚晴沒理他。
她看向窗外。
八班在教學樓東側,窗戶正對著舊實驗樓的一角。
那棟樓有四層,外牆顏色早已褪得發灰,雨水在牆面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樓下已經拉起紅白警戒帶,兩名後勤老師站在門口,正和穿藍色工作服的維修人員說話。
一輛裝著工具和管件的小車停在旁邊。
維修工抬下一截新管道,扛進樓內。
不是例行檢查。
學校已經準備更換東西了。
王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真修啊。」
「嗯。」
「修也沒用。」
「為什麼?」
「這樓遲早得拆。」
他說完,還很有經驗地補充:
「牆皮都掉了。去年有人靠牆拍畢業照,拍完校服後面全是灰。」
「你怎麼知道?」
「我去看熱鬧了。」
「你什麼熱鬧都看?」
「那不然上學多沒意思。」
王磊把椅子往窗邊挪了一點。
「不過拆了也好。舊實驗樓晚上看著確實嚇人,尤其二樓西邊,窗戶有一扇一直關不上。」
二樓西邊。
蘇晚晴轉頭。
「哪一扇?」
「我哪記得。」
「你剛才不是說得很清楚?」
「我只記得大概。」
王磊撓了撓頭。
「去年我和趙虎從那邊繞路,聽見裡面哐當一聲。他非說有鬼,我說肯定是窗戶,結果我倆誰也沒敢進去看。」
「你們不是膽子很大嗎?」
「膽子大和主動送死是兩回事吧。」
蘇晚晴收回目光。
十二月的那次爆管,位置同樣在二樓西側。
現在連窗戶和牆面的隱患都被提前注意到了。
她不能確定檢修為什麼提前。
也許只是學校今年檢查得更細。
也許秋遊雷雨以後,校方對老舊設施做了統一排查。
也許他們最近反覆提起舊樓,已經在無意中影響了身邊的人。
不管原因是哪一種,有件事已經無法否認。
記憶里的未來,不再是一個能直接抄寫的答案。
下午第一節課,一班去綜合樓上化學實驗。
從主教學樓過去,必須經過舊實驗樓前面的石板路。
老師帶隊下樓時,陳夢瑤一直在抱怨。
「綜合樓實驗室的通風櫃不好用,上次做實驗,前面那組打翻一點溶液,味道留了半天。」
林辰背著書包走在她旁邊。
「那就少聞一點。」
「這話說得跟少吃一點一樣容易。」
「可以屏住呼吸。」
「屏一節課?」
「鍛鍊肺活量。」
陳夢瑤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居然還有心情說冷笑話。」
「這不算笑話。」
「確實,不太好笑。」
隊伍走到舊實驗樓附近。
警戒帶把通往正門的小路完全攔住了。
維修人員從樓里進進出出,地面擺著幾截被拆下來的舊管。外層的漆已經大片脫落,其中一處鏽得發黑,邊緣還能看見細小裂紋。
化學老師停下來提醒:
「都往外側走,別靠近。拆管道的時候可能有積水。」
學生們繞開警戒帶。
不少人放慢腳步看熱鬧。
有人問:
「老師,嚴重嗎?」
「不清楚,後勤在處理。」
「下午能修完嗎?」
「舊實驗樓今天都不開。」
「明天呢?」
「看檢修結果。」
林辰走到那幾截舊管旁邊時,腳步慢了一點。
他記得十二月十九日。
那天熱水從二樓一直流到樓梯口,幾名學生拎著書包往下跑,鞋底踩得全是水。
王磊站在警戒線外,第一句話不是擔心,也不是害怕。
他問老劉:
「今天是不是能提前放學?」
後來暖氣管被臨時堵住,整棟樓停用。第二天的測試取消,八班高興了整整一個早讀。
可現在,這截應該再撐兩個月的管道已經被拆下來了。
一個維修工蹲在地上檢查裂紋,對旁邊的人說:
「這地方腐蝕得挺深。」
「再進一次供暖壓力,真有可能撐不住。」
後勤老師皺眉。
「幸虧提前查了。」
「西側裡面呢?」
「情況差不多,得全部換。」
林辰沒有繼續往前走。
身後的學生差點撞到他。
「蘇晚晴,走啊。」
林辰讓開位置。
等他跟上隊伍,沈澤言從另一側走了過來。
「你認識那幾根管道?」
「誰會認識管道?」
「你看得很認真。」
「舊樓突然檢修,大家都在看。」
沈澤言回頭。
後面幾名學生確實還在討論。
可他們討論的是維修會不會影響放學,或者拆下來的管子能不能賣廢鐵。
沒有人像「蘇晚晴」這樣,先看二樓西側的窗戶,再看地面的管件,最後去聽維修人員的對話。
「你臉色變了。」沈澤言說。
林辰低頭拉了一下書包帶。
「風吹的。」
「現在沒風。」
「那就是沒睡好。」
「你最近解釋事情越來越隨意了。」
「因為你問得也很隨意。」
沈澤言沒有生氣。
他看了林辰片刻,忽然問:
「你是不是提前聽過檢修消息?」
林辰停下。
這個問題和論壇里那句話幾乎一樣。
提前知道。
只不過這一次問的不是雷雨。
「沒有。」他說。
「那你為什麼像是知道裡面會出問題?」
「舊樓管道老化,不難猜。」
「學校里老化的東西很多。」
沈澤言往舊實驗樓看了一眼。
「你只盯著這一棟。」
前面的化學老師催促:
「後面兩個別掉隊。」
林辰加快腳步。
「因為今天修的是這一棟。」
沈澤言也跟了上來。
沒有繼續問。
可從他沒有立刻移開的目光看,他顯然沒有完全接受這個回答。
實驗課結束後,化學老師讓林辰把臨時教室登記表送去辦公室。
教師辦公室在主教學樓二層。
他走到門口時,裡面正在討論舊實驗樓檢修。
總務處的老師拿著一張現場照片。
「西側管道要整段更換。」
「短期能修好,後面還是建議整體改造。」
老張問:
「之前不是準備等寒假再查嗎?」
「原計劃是寒假。」
「這幾天下過雨,後勤巡查時聽見牆裡有異響,擔心供暖以後出事,就提前拆開看了。」
「檢查結果比預計嚴重?」
「嗯。」
「再晚一點,冬天真可能爆。」
林辰站在門外。
登記表的紙角被他捏出一道淺痕。
沒人提起十二月十九日。
也沒人知道那天下午原本會發生什麼。
可事情確實被提前阻止了。
不需要誰特意去改變。
只是一場雨,一次巡查,一點被提前聽見的異響,就足以讓記憶里的未來失效。
老張看見門外的人。
「晚晴?」
林辰走進去。
「化學老師讓我送登記表。」
「放桌上吧。」
他將表格放好。
總務處老師還在整理照片。
其中一張拍的是二樓西側牆面。
水漬從管道接口往下延伸,已經浸濕了一小片牆皮。
林辰只看了一眼便移開。
老張問:
「下午實驗課還適應嗎?」
「還好。」
「你最近狀態不太穩定。」
「昨晚沒睡好。」
「又沒睡好?」
老張放下筆。
「高三剛開始,別把自己繃得太緊。你以前最穩,現在反而總出神。」
「我會調整。」
「回去吧。」
林辰離開辦公室。
經過走廊窗邊時,他停了一下。
從這裡能看見另一棟教學樓。
八班就在那邊。
午後的光落在窗玻璃上,看不清教室里具體的人。
同一時刻,八班下課鈴剛響。
蘇晚晴站在走廊盡頭,也正看向一班所在的方向。
兩棟樓之間隔著操場和一排香樟樹。
看不見對方。
她仍站了幾秒。
玉佩又涼了。
這次比中午更明顯。
蘇晚晴隔著校服碰了一下,沒有發熱,也沒有眩暈。
只有冷。
晚自習前,林辰回到座位。
桌面上沒有多餘東西。
數學書、英語資料和陳夢瑤剛發下來的語文卷都放在原處。
他拉開抽屜。
異常記錄本上壓著一張折起的方格紙。
折法和昨天不同。
紙邊只向內折了兩次,留著一小截空白。
林辰沒有馬上打開。
陳夢瑤正在前面和課代表說話。
沈澤言低頭整理試卷。
沒人看向這邊。
他把紙夾進英語書,等晚自習鈴響後才慢慢展開。
沒有日期。
沒有地點。
也沒有新的問題。
紙上只有四個字。
【未來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