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蘇晚晴。」
林辰說完以後,沒有移開視線。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出現過很多次。
樓梯口第一次對視。
錯題本里夾著未來題目。
運動場上看見自己的身體追過終點。
家長會以後收到那袋橘子。
老槐樹下確認彼此都來自未來。
每一次,他都差點說出來。
又在最後退回去。
現在,名字終於落在了正確的人身上。
蘇晚晴站在原地。
她沒有立即應聲。
「理由。」她說。
林辰有些無奈。
「剛才還沒說夠?」
「你說你確定。」
「我想知道最後依據。」
「不是檯燈?」
「檯燈只能證明我熟悉蘇晚晴的房間。」
「早餐和暗號也只能證明你熟悉林辰的生活。」
「重影呢?」
「只能證明我們看到原來的身體。」
「那還有什麼?」
林辰看著她。
「你說話的方式。」
「這算證據?」
「本來不算。」
「現在算了?」
「算判斷。」
「說具體。」
林辰把手伸進口袋。
摸到那張曾經寫著合作規則的便簽。
紙邊已經被折軟。
他沒有拿出來。
「你第一次進八班,明明什麼都不熟,卻先把桌肚整理了。」
「因為亂。」
「你不會打籃球,也不懂王磊說的很多話,可別人問時,你從來不胡亂答應。」
「你寧願被懷疑,也不會替林辰做會影響他的決定。」
「家長會時,你沒有拿林家的普通當笑話。」
「助學金調查里,你最先想到的不是怎麼贏,是不能讓許念公開自己的家庭。」
蘇晚晴聽著,沒有打斷。
林辰繼續:
「你知道成年後的校慶新聞。」
「你把自己的照片裁掉。」
「你提到那些報導時,沒有把它當成功。」
「你在文化園說,新聞只寫能公開的。」
「那時候我就應該確定。」
「為什麼?」
「因為別人只看見蘇晚晴後來過得很好。」
「只有蘇晚晴本人,會先想到那些沒有寫出來的東西。」
辦公室里只剩掛鐘的聲音。
蘇晚晴問:
「也可能是認識她的人。」
「認識不夠。」
林辰說。
「你說蘇慧蘭時,不像在評價一個同學的母親。」
「你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先看錯題本,什麼時候會先問排名。」
「你知道家裡哪些計劃是她定的,哪些是你自己寫的。」
「我住進你的房間以後,能夠觀察這些。」
「可你在林辰的身體裡,仍然會因為那些事情停下來。」
「那不是旁觀。」
「是你還在過那段生活。」
蘇晚晴垂下眼。
林辰沒有把所有判斷都說出來。
還有林家的包子。
那張寫著「林家的,挺甜」的紙條。
真正的蘇晚晴也許不會輕易接受別人照顧。
可一旦接受,便會記很久。
對面的人替他記住林母的雞蛋,林父的鞋帶,也會在許念面前先遮住材料上的隱私。
冷靜不是因為沒有感情。
而是每一次感情出現以前,她都習慣先把它收好。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林辰說。
「什麼?」
「你從來沒問過,我為什麼暗戀蘇晚晴。」
蘇晚晴抬頭。
「這有什麼關係?」
「普通人知道一個陌生人暗戀別人三年,會好奇。」
「你不問。」
「因為你覺得問這個很尷尬。」
「也可能是沒興趣。」
「你要是真沒興趣,不會把那張畫夾回去。」
「我只是沒有隨便處理別人的東西。」
「也對。」
林辰笑了一下。
「但我還是覺得,你是蘇晚晴。」
「不是因為某一道題。」
「也不是因為一個暗號。」
「是所有事情放到一起以後,只剩這個答案。」
他說到這裡,沒有繼續要求她承認。
名字已經叫出去。
接不接,是蘇晚晴的選擇。
走廊外突然響起金屬工具碰撞聲。
高師傅大概來了。
腳步還在樓梯附近,距離辦公室有一段。
他們沒有多少時間。
蘇晚晴看著林辰。
準確來說,是看著自己的身體。
這兩個月,那個人頂著她的臉,被陳夢瑤懷疑,被老師追問,被蘇慧蘭安排每天的時間。
他會把馬尾扎歪。
會用最慢的方法做數學題。
會因為女生碰手臂而主動退開。
也會在她不在自己的生活里時,替她說「不」。
「那你是林辰。」她說。
沒有疑問。
林辰沒有立即回答。
雖然早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可從自己的聲音里聽見,感覺仍然古怪。
那道聲音屬於他用了十幾年的身體。
現在卻由蘇晚晴說出。
「是。」他說。
第一次承認得完整。
「我是林辰。」
蘇晚晴也說道:
「我是蘇晚晴。」
兩個名字終於回到本人身上。
身體沒有換回來。
林辰仍舊穿著一班女生校服。
蘇晚晴也仍然站在林辰的身體裡。
可從這一刻開始,他們不再需要在私下用錯誤的名字互相稱呼。
林辰看著她。
「蘇晚晴。」
蘇晚晴停了半秒。
「嗯。」
「沒什麼。」
「那你叫我做什麼?」
「確認一下。」
「剛才已經確認了。」
「名字叫出來,感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以前我叫蘇晚晴,你會覺得我在叫自己嗎?」
「不會。」
「為什麼?」
「因為語氣不一樣。」
「名字還有語氣?」
「你以前叫的時候比較緊張。」
林辰不太想承認。
「現在呢?」
「好一點。」
「只是好一點?」
「你想要什麼評價?」
「沒有。」
林辰將桌上的舊試卷收進檔案盒。
手裡的動作比剛才輕鬆了一點。
「那你也叫一次。」
蘇晚晴看著他。
「林辰。」
「嗯。」
「確認完了?」
「差不多。」
「幼稚。」
「身份確認本來就需要雙向驗證吧。」
「名字不是驗證碼。」
「效果差不多。」
蘇晚晴沒再理他。
她低頭檢查地面,確認散落的材料已經全部收好。
林辰站在旁邊。
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你前世——」
「先別問。」
「我只想問什麼時候——」
「死亡、未來職業、家庭變化。」
蘇晚晴提醒。
「之前定過不問私人未來。」
「那時候我們不知道彼此身份。」
「知道以後更不能隨便問。」
「為什麼?」
「因為現在信息能對應到本人。」
這句話很有道理。
以前他們交換未來片段,至少還隔著身份迷霧。
現在每一個問題都有明確對象。
問蘇晚晴成年後過得怎麼樣,不再是詢問一條公共新聞。
是直接打開她曾經的人生。
林辰把話收回去。
「行,暫時不問。」
「你想問我的,我也不問。」
「包括我怎麼死的?」
「包括。」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
「沒什麼特別也不用現在說。」
「你不好奇?」
「好奇不是提問的理由。」
蘇晚晴說道。
林辰點頭。
「那玉佩呢?」
「可以談。」
「我們什麼時候再試重影?」
「不能馬上試。」
「為什麼?」
「地點不安全。」
「辦公室門鎖著,已經夠安全了。」
「這叫被困,不叫安全。」
「結果差不多。」
「外面隨時會有人進來。」
門外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
除了高師傅,還有趙主任與陳夢瑤的聲音。
陳夢瑤似乎在解釋,裡面兩個人已經等了很久。
林辰壓低聲音。
「正式承認以後,我們是不是繼續合作?」
「助學金事件還沒完全結束。」
「我說的不只是助學金。」
蘇晚晴沒有立即回答。
「機制。」
「身份。」
「未來變化。」
「這些總得一起處理吧。」
「可以繼續交換必要信息。」
「還是有限合作?」
「先這樣。」
「我覺得都正式掉馬了,合作等級可以提高一點。」
「掉馬?」
蘇晚晴第一次聽他用這個詞。
「就是身份暴露。」
「可以正常說。」
「網絡用語更簡潔。」
「也更不準確。」
「你以後工作是不是經常糾正別人用詞?」
蘇晚晴看著他。
林辰立即改口:
「私人未來,不問。」
「記得就好。」
門外,高師傅將工具箱放到地上。
金屬搭扣發出一聲輕響。
「裡面站遠點啊。」
「這鎖得拆外側把手。」
趙主任問:
「需要多久?」
「幾分鐘。」
陳夢瑤在旁邊說道:
「他們已經在裡面待很久了。」
「門壞又不是故意的。」高師傅說,「老樓的鎖都這樣,平時關門別太用力。」
趙主任隔著門問:
「裡面聽見了嗎?」
林辰回答:
「聽見了。」
「地上材料收完沒有?」
「收完了。」
「別再碰檔案櫃。」
「知道。」
螺絲刀開始轉動。
門把手外側傳來規律的金屬聲。
林辰走到蘇晚晴旁邊。
兩個人隔著一張辦公桌,沒有再靠近。
玉佩已經完全冷卻。
沒有因為身份正式確認出現任何新的反應。
「還挺平靜。」林辰低聲說。
「你希望發生什麼?」
「至少亮一下?」
「為什麼?」
「儀式感。」
「玉佩不是禮花。」
「我知道。」
林辰看著她。
「就是沒想到,折騰這麼久,最後只是叫了兩聲名字。」
「還想怎樣?」
「換回來。」
蘇晚晴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暫時沒有跡象。」
「我也知道。」
林辰抬起手。
現在這隻手仍然屬於蘇晚晴。
正式知道彼此是誰以後,原本被忽略的問題一下全部浮了上來。
衣服。
洗漱。
手機。
家庭。
身體狀況。
過去兩個月,他們在沒有明確規則的情況下替對方生活。
雖說都儘量守住邊界,可「儘量」不是可以長期依賴的標準。
林辰剛想開口,蘇晚晴已經說道:
「先談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