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藝術節完整錄像被上傳到校園論壇。
官方錄像沒有專門拍後台。
鏡頭大部分時間對準舞台。
但伴奏中斷時，導播發現現場音頻異常，畫面短暫切到了側幕。
只有不到三秒。
電子琴的一角。
一隻落在琴鍵上的手。
還有坐在暗處的男生側臉。
三秒以後，鏡頭重新切回舞台。
這段畫面足夠認出林辰。
第一條帖子標題很普通：
【高三一班《教室燈亮著》完整錄像。】
發帖人是學生會宣傳組。
正文裡說明：
【演出中出現主音響故障，演員與後台同學臨場完成節目。設備問題已記錄。】
帖子最初的回覆都在討論節目。
【原來中間真的斷過。】
【我在現場還以為是故意去掉伴奏。】
【沒有音樂那句反而特別清楚。】
【蘇晚晴這次和以前上台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感覺沒那麼像背稿。】
有人回覆：
【她以前太穩了，這次能看出緊張。】
下面立即有人問：
【緊張不是壞事吧？】
【我覺得更真實。】
到了早讀前，討論方向慢慢轉到後台。
【彈琴的是八班林辰？】
【對，節目表後面補了協作名單。】
【他會鋼琴？】
【八班的人都不知道。】
【臨時跟朗誦也太難了吧。】
王磊拿著手機衝進八班時，早讀鈴還沒響。
他站在後門，聲音壓不住。
「辰哥。」
「你火了。」
蘇晚晴正在整理英語作業。
頭也沒抬。
「昨天已經有人拍了。」
「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官方錄像。」
「還截到你臉了。」
王磊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正停在那三秒。
畫面模糊。
「林辰」的臉只露出一半。
可王磊已經在帖子下面回復了五次。
第一次：
【是我辰哥。】
第二次：
【他小時候學過。】
第三次有人問學了多久。
王磊回覆：
【具體屬於個人隱私。】
第四次有人懷疑提前設計。
王磊回覆：
【真故障，我當時就在琴旁邊。】
第五次：
【我還搬了琴。】
蘇晚晴往下滑。
「最後一句沒必要。」
「怎麼沒必要？」
「後台協作要完整。」
「沒人問誰搬的。」
「已經有人給我點讚了。」
「兩個。」
「剛才還是一個。」
王磊在旁邊坐下。
「而且你看這條。」
他點開點讚最多的一條評論。
【之前不是有人說蘇晚晴改節目，是因為怕獨奏翻車嗎？】
下面有人回覆：
【她要是真怕，伴奏斷了早就站不住了吧。】
【沒有音樂還敢繼續，哪裡像怕了？】
【改節目本來就是班級決定。】
【一個人獨奏才叫不怕？團隊節目臨場救回來也很厲害啊。】
再往下，有人貼出彩排節目單修改記錄。
最初確實寫著鋼琴獨奏。
後來改為配樂朗誦。
一班文藝委員親自回覆：
【形式由班級共同討論，不存在臨時逃避。】
陳夢瑤也在帖子下面發了一句：
【她當天緊張，也沒有裝不緊張。怕了和能不能繼續，是兩回事。】
這條回復很快被頂上去。
蘇晚晴看了幾秒。
「她為什麼專門解釋緊張？」
「因為有人說校花全程一點不怕。」
王磊說道。
「陳夢瑤覺得這句話也不對。」
「她說你們明明都快嚇死了，憑什麼節目救回來以後，就要裝成天生不怕。」
這確實像陳夢瑤會說的話。
不是把蘇晚晴重新推回完美女神的位置。
而是承認她會怕。
也承認她怕了還能繼續。
「你不回復嗎？」王磊問。
「回復什麼？」
「比如感謝大家支持。」
「為什麼要說得像明星營業？」
「那感謝同學關心。」
「不需要。」
「澄清你和校花提前練過？」
「帖子裡沒人問這個。」
「下面已經有人問了。」
王磊繼續往下翻。
果然有一條新評論：
【只有我覺得他們配合太准了嗎？】
回復還不多。
很快被其他節目討論壓下去。
蘇晚晴關掉頁面。
「早讀。」
「你真不解釋？」
「解釋會讓更多人看。」
「那倒也是。」
王磊把手機收起來。
坐了不到半分鐘，又問：
「辰哥。」
「嗯。」
「你昨天彈琴的時候，緊張嗎？」
「緊張。」
「我以為你一點不怕。」
「為什麼？」
「你臉上看不出來。」
蘇晚晴翻開英語書。
「看不出來，不代表沒有。」
「那你怕彈錯嗎？」
「怕。」
「怕給校花的節目弄壞？」
「嗯。」
「那你還彈？」
蘇晚晴抬眼。
「當時還有別的辦法？」
王磊想了一會兒。
「可以等音控修。」
「要等多久？」
「不知道。」
「台上已經停了。」
「也是。」
王磊點點頭。
「所以不是不怕。」
「是沒時間怕完。」
蘇晚晴看著英語書。
這句話不算準確。
怕並沒有結束。
她只是帶著那份緊張坐下去。
選擇簡單和弦。
聽台詞。
一段段接到結尾。
「差不多吧。」她說。
一班的討論比八班更直接。
林辰剛進教室，便被文藝委員拉到講台旁邊。
「晚晴。」
「老師說下午要錄一段藝術節復盤。」
「你說兩句現場感受。」
「說什麼？」
「配樂斷掉以後怎麼想的。」
「繼續說台詞。」
「然後呢？」
「等後台處理。」
「你不害怕節目失敗嗎？」
「怕。」
文藝委員愣了一下。
「你要在視頻里直接說怕？」
「不可以？」
「可以是可以。」
「但一般採訪不是會說，相信同學、沉著應對、共同完成嗎？」
「我也相信同學。」
林辰回答。
「和害怕不衝突。」
陳夢瑤在旁邊聽見。
立即點頭。
「就這麼說。」
「比那種套話好。」
文藝委員有些猶豫。
「學校宣傳視頻，會不會不夠積極？」
「怕了還繼續，哪裡不積極？」陳夢瑤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別把晚晴寫成從頭到尾沒有情緒的機器人。」
文藝委員看向林辰。
「你自己決定吧。」
「我先把問題發給你。」
她回座位整理採訪稿。
陳夢瑤拉開旁邊椅子。
「論壇看了嗎？」
「看了一點。」
「那條說你不怕的看見沒？」
「看見了。」
「我替你糾正了。」
「謝謝。」
「你不怪我拆台？」
「為什麼？」
「別人都在誇你鎮定。」
「我說你其實緊張。」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陳夢瑤看著他。
「晚晴。」
「嗯。」
「你現在好像真的沒有以前那麼怕別人看見你不完美了。」
林辰低頭整理課本。
這句話並不完全屬於他。
蘇晚晴會不會怕，他無法替她判斷。
但這一次，決定取消獨奏的人是蘇晚晴。
讓他不用模仿過去的人也是蘇晚晴。
「可能吧。」他說。
陳夢瑤沒有逼他確認。
她打開手機。
「周可可昨天也拍視頻了。」
林辰動作停了一下。
「發了嗎？」
「發了一個小群。」
「內容呢？」
「只發了伴奏斷掉的前半段。」
「沒有後面？」
「後來官方完整錄像出來，她又說自己只是提前拍到故障。」
陳夢瑤把群聊截圖給他看。
最開始，周可可發：
【姐姐這次節目好像出問題了。】
下面有人問：
【她不是不獨奏了嗎，朗誦也能翻車？】
周可可回覆：
【可能最近狀態確實不好吧。】
幾分鐘後，有人將完整演出視頻發進群。
【後面救回來了。】
【效果還挺好。】
【林辰彈的？】
周可可很久沒有回覆。
最後只說：
【姐姐沒事就好。】
陳夢瑤把手機收回來。
「她現在不說你怕了。」
「改成關心。」
「至少帖子裡的方向沒按她想的走。」
林辰看向教室後門。
周可可不在。
她不是一班學生，不會在早讀時過來。
「音控順序的事情查清楚了嗎？」
「老師說彩排時用過電腦的人很多。」
「沒監控正對屏幕。」
「暫時只能算誤操作。」
「她昨天去過後台嗎？」
「攝影社都去過。」
「所以不能證明。」
「嗯。」
陳夢瑤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別現在找她。」
「我沒準備去。」
「你表情已經準備了。」
「我的表情這麼明顯？」
「涉及林辰或者周可可時，挺明顯。」
林辰把數學書放到桌面。
「現在完整錄像已經公開。」
「她想看的笑話沒發生。」
「暫時不用找。」
「這還差不多。」
陳夢瑤轉回座位。
「不過你下午採訪別背模板。」
「就說真話吧。」
「怕了。」
「但沒停。」
林辰看著手邊的藝術節證明。
「嗯。」
「就這麼說。」
下午，學生會把幾段藝術節採訪剪進宣傳視頻。
鏡頭裡，文藝委員先說明設備故障。
陳夢瑤說演員只能繼續接台詞。
輪到林辰時，採訪同學問：
「伴奏突然中斷，你當時完全沒有慌嗎？」
林辰停了兩秒。
「慌了。」
負責採訪的人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
「那你怎麼繼續的？」
「站在台上，不能一直等。」
「而且後台還有人在處理。」
「你相信林辰一定能接住？」
林辰沒有說一定。
「我知道他會想辦法。」
「要是沒接住呢？」
「那就不帶伴奏讀完。」
「節目可能沒有原來好。」
「但不會因為出錯就不繼續。」
採訪同學點頭。
「最後一個問題。」
「現在有人說，你取消獨奏不是因為害怕，是早就準備了更好的舞台形式。」
「你怎麼看？」
林辰想了想。
「我確實怕。」
「獨奏怕彈錯。」
「朗誦也怕忘詞。」
「伴奏中斷以後，更怕節目停在中間。」
「怕不代表一定要改回原來的選擇。」
視頻上傳以後，這段回答很快被單獨截出來。
標題只有四個字：
【她沒有怕？】
發布的人在後面加了一句：
【不，她怕了，但她還是說完了。】
這一次，下面沒有人繼續嘲笑蘇晚晴退步。
更多人在討論節目、設備故障，還有後台那段臨時鋼琴。
周可可坐在攝影社活動室。
手機屏幕停在評論區。
她原本準備好的那段故障視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完整錄像比她的片段清楚。
採訪也由蘇晚晴親口承認緊張。
她無法再拿「怕」做文章。
周可可往下滑。
一條剛出現的評論逐漸被頂上來。
【她怕不怕不是重點吧。】
【重點是，台上的蘇晚晴和後台的林辰，怎麼配合得跟提前排過很多次一樣？】
下面有人回覆：
【對啊。】
【他們兩個是不是太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