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從房間出來時,校服外套只穿好一隻袖子。
「人在哪裡?」
「批發市場東門。」
林母還拿著聽筒。
「飯店臨時退單。」
「你爸和司機往車上重新搬貨,箱子滑下來了。」
「砸到手了?」
「他說沒砸到。」
「就是擋了一下。」
「擋了一下也會傷。」
蘇晚晴接過電話。
「讓我和他說。」
電話那邊換了人。
背景很吵。
有車輛鳴笛。
還有人不斷催:
「這裡不能一直停。」
林父聲音發喘。
「小辰?」
「手怎麼樣?」
「沒事。」
「能動嗎?」
「能。」
「現在還在搬?」
「總不能把貨扔這兒。」
「腫了嗎?」
「沒有。」
「您看過?」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有一點吧。」
「疼幾分?」
「什麼幾分?」
「十分最疼。」
「那兩分。」
林母在旁邊急道:
「他每次說兩分,起碼都有五分。」
林父聽見了。
「你別添亂。」
「我怎麼添亂了?」
「又沒斷。」
「非得斷了才去醫院?」
蘇晚晴沒有讓兩個人隔著電話繼續爭。
「先停止搬貨。」
「司機一個人搬不完。」
「找市場搬運工。」
「那要花錢。」
「手傷嚴重花得更多。」
「你一個學生別管。」
林父的聲音又硬起來。
「去學校。」
「我先去店裡。」
「不用。」
「退回來的貨需要接。」
「你媽在。」
蘇晚晴看了一眼林母。
圍裙還繫著。
手上麵粉沒洗乾淨。
她一邊聽電話,一邊到處找店門鑰匙,翻完抽屜又翻口袋,最後發現鑰匙一直被自己攥在手心。
「她現在處理不了。」蘇晚晴說。
林母低頭看鑰匙。
「我能。」
語氣卻沒有說服力。
蘇晚晴繼續道:
「我去開門,騰倉庫,清點貨。」
「您回來以後直接去醫院。」
「不去。」
「手腫了就要拍片。」
「我先把貨——」
「貨我接。」
電話那端安靜了片刻。
林父似乎沒想到兒子會直接接下這件事。
「小辰。」
「嗯。」
「你今天上學。」
「上午先請假。」
「高三哪能為了店裡——」
「我已經決定了。」
說完以後,蘇晚晴停了一下。
這句話太直接。
也太像她平時處理工作時的語氣。
林母都朝她看過來。
蘇晚晴緩了一點。
「至少等您檢查完。」
「確定沒骨折,我再回學校。」
林父仍想拒絕。
旁邊司機催道:
「老林,先回去吧。」
「這邊搬運工來了。」
「你手別再碰了。」
電話里傳來一陣說話聲。
過了一會兒,林父才道:
「行。」
「你先去店裡。」
「別自己搬重箱。」
「知道。」
「學校請假說清楚。」
「嗯。」
「還有,店裡後倉右邊不能堆梨。」
「容易壓。」
「會注意。」
掛斷電話後,林母還站在客廳中央。
「我去市場。」
「您去社區醫院掛號。」
「人都沒回來,我掛什麼號?」
「先排隊。」
「他們回來直接檢查。」
「你爸肯定不去。」
「所以不能給他回店裡的機會。」
林母想了想。
這次點頭。
「那店呢?」
「我去。」
「你一個人?」
「隔壁店會有人。」
「退回來多少?」
「三十箱橘子。」
「十二箱蘋果。」
「五箱梨。」
「還有兩箱葡萄不是這批貨,不能混。」
林母愣住。
「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昨天進貨單在櫃檯。」
實際上,蘇晚晴前幾天幫忙整理過一次。
她記住了。
「價格呢?」
「先不動。」
「等林父回來決定。」
蘇晚晴不準備替林家擅自降價。
處理退貨可以。
如何承擔損失,是經營決定。
必須由林父林母確認。
她拿出手機,撥通老劉電話。
六點三十五。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接。
「林辰?」
老劉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這麼早出什麼事了?」
「劉老師,我家裡臨時有事,上午請假。」
「誰不舒服?」
「我爸搬貨時手扭傷。」
「現在去醫院了嗎?」
「正在回來。」
「水果店還有一批退貨,需要有人接。」
老劉停了兩秒。
「嚴重嗎?」
「暫時不知道。」
「那先處理家裡。」
「請假登記中午前補上。」
「下午能不能回來,看檢查結果。」
「好。」
「你別搬重物。」
老劉特意補充。
「家裡已經傷一個了。」
「別再湊成兩個。」
「知道。」
電話里沉默了一瞬。
老劉說道:
「別光知道。」
蘇晚晴改口:
「不會搬重物。」
「行。」
「有事再聯繫我。」
電話掛斷。
林母已經洗掉手上的麵粉。
換好外套。
兩個人一起出門。
樓下,王磊正站在單元門口。
嘴裡叼著一隻肉包。
手上還拎著一袋豆漿。
看見兩個人一起下來,他趕緊把包子咽下去。
「阿姨。」
「辰哥。」
「你們這麼早去哪兒?」
林母說道:
「店裡出事了。」
「什麼事?」
「他爸手傷了。」
「退了一批貨。」
王磊臉色立刻認真。
「嚴重嗎?」
「還不知道。」
蘇晚晴說道:
「你去學校。」
「那你呢?」
「回家。」
「你不是剛從家出來?」
「水果店。」
「我也去。」
「不用。」
「我能搬貨。」
「老劉剛說不能再傷第二個。」
「我身體好。」
王磊拍了一下胸口。
「上次體育課我還——」
「你今天英語早讀要默寫。」
「默寫可以補。」
「老師不會讓你因為別人家店裡退貨請假。」
「你別說別人家。」
王磊皺起眉。
「叔叔阿姨我都認識。」
「小時候我還在你家水果箱裡睡過。」
林母聽見這句,忍不住道:
「你那不是睡。」
「是玩捉迷藏卡裡面了。」
「都差不多嘛。」
「差很多。」
蘇晚晴打斷這段舊事。
「你先去學校。」
「如果真的需要人,我聯繫你。」
王磊盯著她。
「你會聯繫嗎?」
「會。」
「別一會兒自己扛。」
「嗯。」
「這次也別只說嗯。」
蘇晚晴停了一下。
「需要人時,會找你。」
王磊這才把手裡的豆漿遞過去。
「那這個拿著。」
「不喝。」
「你早上是不是沒吃?」
蘇晚晴確實沒有。
電話響時,林母剛在揉面。
早餐還沒做好。
她接過豆漿。
「謝謝。」
王磊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林辰」會認真謝他。
「你突然這麼客氣幹什麼?」
「走吧。」
「行。」
王磊往學校方向跑了幾步。
又回頭喊:
「辰哥。」
「嗯。」
「別真把自己當大人啊。」
「搬不動就叫人。」
蘇晚晴抬了一下手。
表示聽見。
七點零八分,水果店捲簾門升起。
街上多數店鋪還沒開。
早餐鋪冒著白氣。
隔壁熟食店老闆正在清掃門口,看見「林辰」一個人來,問:
「你爸媽呢?」
「去醫院。」
「手真傷了?」
「還沒檢查。」
「我剛才聽送貨司機說了。」
老闆走近一點。
「飯店怎麼回事?」
「臨時取消宴席。」
「貨送到才說不要?」
「嗯。」
「這不是坑人嗎?」
「聊天記錄還在。」
蘇晚晴先打開店燈。
倉庫位置不夠。
她把昨天剩下的空箱壓平。
將原有水果往內側重新分類。
蘋果放一邊。
梨單獨墊高。
葡萄移到水池旁陰涼處。
這些工作不算重。
卻很繁瑣。
隔壁老闆掃完門口,也進來幫她搬了兩隻空筐。
「你爸以前不讓你管這些吧?」
「嗯。」
「今天倒挺穩。」
蘇晚晴把地面一段濕痕拖干。
「慌也要先有地方放貨。」
老闆笑了一聲。
「說話像你爸。」
想了一下,又搖頭。
「不對。」
「你爸這會兒多半先罵飯店。」
「你比他穩。」
七點四十三分,送貨車開到門口。
車廂里堆滿退回來的紙箱。
林父坐在副駕駛。
右手腕已經腫起。
他用左手推車門,動作很不方便。
林母的計程車幾乎同時到達。
一下車便衝過去。
「這麼腫還說兩分?」
「剛才沒這麼腫。」
「現在幾分?」
「四分。」
「進醫院就會自動變八分是吧?」
「我說了不嚴重。」
兩個人站在車邊爭。
司機在後面提醒:
「先卸貨吧。」
「我後面還有單。」
林父立即要過去。
蘇晚晴擋住。
「您不能搬。」
「我用左手。」
「兩箱疊著一定會用右手。」
「那一箱一箱來。」
「五十箱,一箱一箱也要用。」
林父板起臉。
「你去旁邊。」
「別擋路。」
「您去醫院。」
「卸完再去。」
「現在去。」
父子兩個人站在貨車旁。
誰也不讓。
林母伸手拉林父。
「先檢查。」
「車怎麼辦?」
隔壁熟食店老闆已經推來小板車。
「我幫著卸幾箱。」
街口賣菜的店主也出來。
「還有我。」
「先放人行道裡面。」
「別擋消防口。」
周圍幾家鋪子陸續有人過來。
沒有誰喊口號。
也沒有誰問有沒有報酬。
只是看見林父受傷,貨車在催,便一人搭一把手。
林父還想留下。
林母直接奪走他車鑰匙。
「走。」
「醫院就在前面。」
「我沒帶醫保卡。」
「手機里有。」
「掛號費——」
「我有錢。」
林母急得聲音都變了。
「你再說,我就讓小辰把你架走。」
林父看了一眼自己兒子。
蘇晚晴沒有真去架。
只說:
「店裡我看著。」
「價格不改。」
「退貨損耗先記錄。」
「等您回來決定。」
這些話比一句「我能處理」更有用。
林父終於鬆口。
「別聽隔壁老張瞎出價。」
熟食店老闆在車尾喊:
「誰瞎出價了?」
「我賣熟食,又不賣水果。」
林父仍不放心。
「蘋果碰傷的先挑出來。」
「橘子別壓三層。」
「梨放後倉右——」
說到一半,他自己想起右側不能放梨。
改口:
「左邊。」
蘇晚晴點頭。
「記得。」
林母拉著他往醫院走。
林父走了幾步,又回頭。
「小辰。」
「嗯。」
「學校那邊別耽誤一天。」
「檢查結果出來再說。」
「你現在還管起我了。」
「今天先管。」
林父被這句話說得一怔。
最後沒再反駁。
卸貨一直持續到八點二十分。
蘇晚晴負責清點。
紙箱上沒有統一重量。
有些底部受潮。
有些在來回搬運中撞裂。
她將數量一項項寫到進貨單背面:
橘子,三十箱。
完整二十六。
紙箱破損四。
蘋果,十二箱。
明顯碰傷三箱。
梨,五箱。
暫時正常。
葡萄,兩箱。
原客戶貨,不計入退單。
司機搬到最後兩箱時,一隻紙箱底部忽然裂開。
橘子滾了一地。
有人喊:
「小心車輪!」
蘇晚晴蹲下去。
先把靠近路面的橘子撥回來。
一隻卡在車輪旁。
她伸手去拿,斷裂紙板邊緣擦過右手腕。
刺痛來得很快。
皮膚出現一道細紅口。
不到一厘米。
她沒有繼續撿。
先退開手。
確認紙板上沒有生鏽釘子或明顯污染。
隨後用左手把橘子拿出來。
隔壁老闆看見。
「劃到了?」
「一點。」
「去洗。」
「地上還有。」
「我們撿。」
老闆把她往店裡推了一下。
「現在年輕人怎麼都這樣。」
「你爸手腫了還搬。」
「你劃了也不管。」
「水果少一個不會跑,手壞了要花錢。」
蘇晚晴去水池沖洗。
碘伏。
創可貼。
全部按身體協議處理。
時間八點二十三。
疼痛不足一分。
不是必須立即報備的嚴重程度。
可它發生在家庭突發期間。
按冷戰後的約定,家庭緊急情況與受傷都屬於必要聯繫。
她拿出手機。
聊天框停在昨晚的身體報備。
蘇晚晴輸入:
【水果店退單。林父手腕受傷,已去醫院。我在店裡,右手腕紙箱劃傷,不到一厘米,已消毒。】
內容完整。
發送鍵就在右側。
她卻沒有按下去。
不是因為不想讓林辰知道。
恰恰是因為太清楚他知道以後會怎樣。
他會請假。
會想辦法過來。
蘇慧蘭會認為林家再次影響蘇晚晴。
冷戰尚未解決。
現在再把兩個家庭糾纏到一起,只會讓情況更亂。
蘇晚晴將消息存進備忘錄。
沒有發送。
她告訴自己:
等林父檢查結果出來。
等貨物清點完成。
等確定損失。
再一次性報備。
不是隱瞞。
只是先處理。
店外有人喊:
「小辰,這箱蘋果放哪兒?」
蘇晚晴鎖上手機。
「放左邊。」
她重新走出去。
八點二十六分。
一班早讀剛結束。
林辰正在整理數學卷。
右手腕忽然刺了一下。
很輕。
像被鋒利紙邊迅速擦過。
他抬起手。
屬於蘇晚晴的手腕皮膚完整。
沒有任何傷口。
兩秒後,同一位置再次出現一點短促刺痛。
林辰低頭看著手腕。
昨晚被壓在協議里的道歉紙,忽然變得比任何時候都遠。
他拿出手機。
聊天框沒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