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再次低頭。
看見的是蘇晚晴的手。
手指纖細。
校服袖口落在腕骨上方,右手還緊緊攥著那塊刻著「蘇」字的玉佩。
長發貼在臉側。
雨棚透明頂板上的水流不斷向下滑,在他的視線里拖出一道道模糊痕跡。
對面的人仍然扶著立柱。
穿著林辰的校服。
身形比他現在高出一些,肩膀也更寬。
那張剛才真正屬於自己的臉,已經重新被蘇晚晴控制。
林辰張了張嘴。
聲音恢復成蘇晚晴的音色。
「又換回來了。」
蘇晚晴也低頭看了一眼。
她現在重新回到林辰身體裡。
掌心寬了一圈。
右手虎口那道淺疤也重新出現在視線中。
她抬起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站在對面。
「三分鐘。」
林辰停住。
「你數了?」
「我一直在數。」
「從什麼時候開始?」
「十八點五十五分零七秒。」
「重新互換是十八點五十八分零七秒左右。」
「左右?」
「最後一秒視線有重影。」
蘇晚晴說道。
「意識切換點可能有零點幾秒誤差。」
林辰還沒完全從驟然歸位又驟然互換的衝擊里恢復。
聽見她已經開始討論零點幾秒,忍不住問:
「你剛才在自己身體裡,第一件事就是計時?」
「第一件事是確認有沒有受傷。」
「第二件事計時。」
「那看見我排第幾?」
蘇晚晴握著玉佩的手微微收緊。
沒有回答。
雨水仍在敲打雨棚。
聲音卻不再像剛才那麼密。
街道對面的便利店燈牌變得清楚一些。
經過的車輛也不再將水濺到半個人高。
這場雷雨正在迅速變小。
陳叔撐著傘站在斑馬線另一邊。
手裡拿著兩瓶水。
因為車流還沒停,他只能站在那裡等。
林辰看了一眼。
「先檢查。」
這一次不需要蘇晚晴提醒。
他活動手指。
抬手。
轉動肩膀。
又慢慢向前走了一步。
右腳落地時,身體向前傾了一點。
不是眩暈。
是步幅沒有控制好。
剛才在自己的身體裡,腿更長,重心也更高。只有三分鐘,他卻像突然想起了原本應該怎樣走路。
現在重新回到蘇晚晴身體裡,第一步反而邁得過大。
蘇晚晴立即問:
「站得穩嗎?」
「能。」
「剛才步子大了。」
「身體習慣?」
「可能。」
林辰原地走了兩步。
這次刻意縮短步幅。
沒有再晃。
蘇晚晴也鬆開立柱。
她抬腳時,動作比以前用林辰身體走路更加自然。
腳掌落地的位置。
肩膀隨步伐擺動的幅度。
甚至站定以後,下意識將手放進校服口袋的動作,都越來越像真正的林辰。
林辰看見了。
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彆扭。
「你現在走路很像我。」
蘇晚晴停住。
「以前不像?」
「以前太直。」
「哪裡直?」
「背。」
「你每天像有人拿尺子貼在後面。」
「現在呢?」
「剛才有點駝。」
蘇晚晴把背重新挺直。
「這是不良習慣。」
「你剛才明明挺自然。」
「自然不代表正確。」
「那你到底要不要像我?」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
「現在討論的不是模仿。」
「是短暫歸位後的殘留。」
她拿出手機。
屏幕上計時器已經停止。
數字停在:
【03:00.16】
「你不是說三分鐘左右嗎?」
「零點一六秒可能是手動停止誤差。」
「不能算真實歸位時間。」
「那你還留著?」
「原始數據不能刪。」
「以後對照。」
以後。
這兩個字讓林辰胸口緊了一下。
三分鐘歸位不是幻覺。
也不一定只出現一次。
他們可能還會在某一天、某一次雷聲或某一個完全無法準備的時刻,突然回到自己的身體。
也可能只停留幾秒。
幾分鐘。
甚至在最不應該換回去的地方發生。
「玉佩呢?」林辰問。
蘇晚晴攤開手。
「在降溫。」
林辰掌心裡的玉佩也已經不再燙。
剛才幾乎握不住的溫度迅速散去,只剩很淺的暖意。
不到半分鐘,那點暖意也消失了。
玉佩重新變得冰涼。
表面沒有發光。
沒有出現裂紋。
樹紋與背後的姓氏都和之前一樣。
蘇晚晴把玉佩貼近雨棚燈光。
翻看邊緣。
「沒有明顯變化。」
「顏色呢?」
「沒變。」
「繩結?」
「正常。」
「所以除了我們,沒有任何證據?」
「計時器。」
「身體感受。」
「共同記憶。」
「這三樣也只有我們知道。」
蘇晚晴看向他。
「你還想要什麼證據?」
林辰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自己的——
不。
蘇晚晴的手。
三分鐘前,他真正握住過自己的玉佩。
聽見自己的聲音。
看見自己掌心的舊疤。
那些感覺現在已經退得很遠。
仿佛剛才只是雷聲太大,讓他們同時產生了一場過於清楚的錯覺。
可手心仍然殘留著溫度。
那不是玉佩現在的溫度。
更像這隻手記住了剛才握住另一塊玉佩時的灼熱。
「你手心還熱嗎?」林辰問。
蘇晚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握了握林辰的手。
「有一點殘留感。」
「玉佩已經冷了。」
「嗯。」
「我也是。」
兩個人隔著不到一米,看向各自掌心。
林辰忽然意識到。
他剛才真正看見了蘇晚晴。
不是鏡子。
不是照片。
不是自己使用著她的臉時留下的表情。
蘇晚晴真正緊張時,手指會收緊。
說到身高時會認真反駁。
笑的時候會先移開視線。
她看起來沒有過去那麼遠。
也沒有別人說的那樣永遠冷靜。
而蘇晚晴也真正看見了他。
普通。
頭髮被雨水打濕。
站起來時差點摔倒。
仍然會在最慌的時候先問她有沒有頭暈。
這比互換本身更讓人無措。
互換是失去自己的身體。
三分鐘歸位卻讓他們第一次發現,真正的對方並不是每天照鏡子時看見的那個人。
林辰幾次想開口。
「剛才——」
蘇晚晴同時道:
「時間——」
兩個人都停住。
林辰說:
「你先說。」
「你剛才還有沒有出現記憶斷層?」
「沒有。」
「從歸位到重新互換,全部記得。」
「你呢?」
「也記得。」
「聽覺中斷只有切換那一瞬。」
「視線重影兩次。」
「第一次歸位前。」
「第二次重新互換前。」
「持續時間都不到兩秒。」
蘇晚晴將內容輸入手機。
「還有嗎?」
林辰本來想說:
我記得看見你的感覺。
最終只道:
「回到自己身體以後,第一步差點不會走。」
蘇晚晴輸入動作停住。
「我也有。」
「你不是站得挺穩?」
「我抓住立柱了。」
「所以沒表現出來。」
林辰看著她。
「你也會?」
「身體使用習慣已經改變。」
蘇晚晴說。
「歸位時,意識回到自己的身體。」
「但動作模式還停留在對方身體。」
「重新互換以後,又會留下剛才短暫使用原身的殘影。」
「只發生三分鐘就這麼明顯?」
「可能不是三分鐘造成的。」
「是之前互換時間太久。」
林辰抬手,想把被雨打濕的頭髮向後撥。
手指碰到長發時,動作停了一下。
剛才用自己的身體時,他根本不需要處理這些。
只過了三分鐘。
他竟然已經重新記起了沒有長發落在肩側的感覺。
林辰將頭髮理到耳後。
「確實有點麻煩。」
「不是有點。」
蘇晚晴說道。
「如果以後歸位發生在更複雜的場景,問題會很大。」
街對面的車流終於停下。
陳叔撐著傘快步走過來。
「小姐。」
他將一瓶水遞給林辰。
又看向蘇晚晴。
「你們兩個臉色都不太好。」
「是不是淋雨了?」
「沒有淋到多少。」林辰說。
「剛才雷聲太近,有點頭暈。」
「還暈嗎?」
「已經好了。」
陳叔又問蘇晚晴:
「林辰同學呢?」
「也好了。」
蘇晚晴用林辰的聲音回答。
陳叔顯然覺得奇怪。
兩個人說話仍像提前對過。
可藝術節的傳言才剛過去,他沒有多問。
只是指向停在前面的車。
「雨小了。」
「先回去。」
林辰問:
「公交還有多久?」
蘇晚晴看了一眼站牌軟體。
「下一班兩分鐘。」
「要不要送你?」
「不用。」
「路面全是水。」
「公交能到小區門口。」
「那你上車以後發消息。」
蘇晚晴看向他。
林辰意識到,這句話已經重新被允許。
冷戰結束。
日常聯繫恢復。
「身體安全信息。」他補充。
「算。」
公交車燈從道路盡頭出現。
雨已經從暴雨變成很細的水線。
街邊屋檐仍在滴水。
排水口不斷傳來嘩啦聲。
除了水聲,整座街道像被雷雨洗得過分安靜。
公交車進站。
車門打開。
蘇晚晴走上第一級台階,又停下來。
她回頭看著林辰。
那是自己的身體。
也是剛才三分鐘裡,真正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的人。
現在那雙眼睛重新屬於林辰。
卻仍然留在她的臉上。
「明天午休。」蘇晚晴說。
「舊圖書館?」
「嗯。」
「討論什麼?」
蘇晚晴把冰涼的玉佩攥緊。
「把這三分鐘寫下來。」
「一秒都不要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