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完澡出來，殷霽微已經躺在床上，側著身，手機反扣在床頭。
聞硯燼掀開被子躺進去。殷霽微轉過身來，把臉貼在他鎖骨窩裡，呼出的氣很燙。
「嗯。」
「明天穿那件深藍襯衫。我買的。」
「行。」
殷霽微沒再說話。他把聞硯燼的手拉過去，放在自己後腰上。聞硯燼將他往懷裡又攏了攏。
兩人就這樣疊著，像兩張被人揉皺又重新撫平的紙，在窗外的風雨聲里，慢慢睡過去。
那天晚上的坦白之後，殷霽微消失了三天。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消失，他依然去公司上班，依然處理日常工作，依然回覆郵件和消息。但他在聞硯燼的世界裡消失了。
他不回消息，不接電話，不去濱江路的公寓，也不回自己的公寓。
聞硯燼去他公司找過他，助理說殷總在開會；去他家按過門鈴，無人應答；打了十幾通電話，全部轉入語音信箱。
聞硯燼知道殷霽微在躲他。那些話在說出來的時候，殷霽微是脆弱的、破碎的、毫無防備的。
但天亮之後，生病好轉以後，害怕被拋棄的產生的勇氣褪去，羞恥感和恐懼感會像潮水一樣涌回來，他會後悔自己說了那麼多，會害怕聞硯燼用異樣的眼光看他，會擔心聞硯燼嘴上說著「沒關係」，殷霽微覺得很愧疚。
聞硯燼知道該給他一些時間，去消化這些天發生的事。
第三天晚上，聞硯燼坐在公寓的客廳里，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再無回應的對話框，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再給殷霽微發消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每天早上出門前，會給殷霽微發一條語音消息，內容不是詢問，不是質問，只是一段日常的分享。
「今天天氣很好，我看到你公寓樓下那棵銀杏樹全黃了。」
「午飯吃了你上次推薦的那家麵館，確實好吃。」
「下班路上看到一隻橘貓蹲在路燈下面，長得跟你很像，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他不等回復。發完就把手機放進口袋，該幹嘛幹嘛。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都發一條，內容越來越瑣碎，越來越日常，像是在對一個不在場的人直播自己的生活。
他不知道殷霽微有沒有聽，但他知道殷霽微一定聽了，因為殷霽微的手機沒有關機，而語音消息有「已讀」功能。
第七天早上，聞硯燼發完一條關於樓下便利店新進了一種很好吃的酸奶的語音消息之後，正準備出門上班，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殷霽微的回覆。
只有四個字：「什麼牌子？」
聞硯燼站在玄關處，盯著那四個字，笑了。那是他這一周以來第一次真正地笑出來。
他沒有立刻回復，而是轉身回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那盒酸奶，拍了一張照片發過去，附了一句：「這個。給你也買了一盒，放在你家門口的信箱裡了。」
發完之後他拿起車鑰匙出了門，心情好得連電梯下降的速度都覺得太慢。
他不知道的是，殷霽微此刻正站在自家公寓的門口，手裡拿著那盒從信箱裡取出來的酸奶，低頭看著包裝上的生產日期。
他的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但他的手指在酸奶盒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塑料包裝都被他的體溫焐熱了。
他拿著那盒酸奶走進屋裡，沒有立刻喝，而是把它放在了冰箱最顯眼的位置，和旁邊那排碼得整整齊齊的淨菜放在一起。
然後他拿起手機，打開和聞硯燼的對話框，看著那條酸奶的照片和那句「給你也買了一盒」，看了很久。
他的拇指在輸入框上方懸停了幾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最後他發了兩個字過去。
「謝謝。」
聞硯燼看到那個詞的時候，正在等紅燈。他盯著屏幕上那個的「謝」字，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他知道殷霽微的「謝」不是客氣，那是殷霽微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說：我收到了。我還在。我沒有走遠。
紅燈變綠，後面的車按了喇叭。聞硯燼放下手機，踩下油門，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中。
車窗外的陽光很好，整座城市被照得明亮而溫暖。他忽然覺得，北城的冬天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
殷霽微開始慢慢回到聞硯燼的生活中。
不是一下子回來的，而是一點一點地，像冬天的河面在春天到來時緩慢解凍，先從最薄的地方裂開一道細縫，然後水從縫隙里滲出來，無聲無息，卻不可逆轉。
他開始回復聞硯燼的消息了。雖然依然簡短，依然惜字如金，但回復的速度變快了，字數也從一兩個字變成了三五個字。
有一次聞硯燼發了一張自己做的晚飯照片過去，殷霽微居然回了六個字：「西蘭花炒老了。」
聞硯燼盯著那六個字笑了半天，然後回了一句：「下次你來炒。」
殷霽微沒有回覆那條消息，但聞硯燼注意到，他發了一張自己當晚做的晚飯照片，清蒸鱸魚、白灼菜心、一碗米飯，擺盤精緻得像餐廳出品。
聞硯燼看著那張照片，心裡暖洋洋的。他知道這是殷霽微在用自己的方式說「好」。
他開始偶爾出現在聞硯燼的公司樓下。不是每天，也不是固定的時間，就是偶爾有時候是周二下午，有時候是周四傍晚，沒有任何規律可循。
他不會提前告訴聞硯燼他要來，只是到了之後發一條消息：「樓下。」
然後等聞硯燼忙完下樓，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停在路邊的車位上。
聞硯燼拉開車門坐進去，從來不問他為什麼來，也不問他為什麼不提前說一聲。
他只是系好安全帶，側過頭看著殷霽微，說一句「走吧，我餓了」。殷霽微點點頭，發動車子，帶他去吃飯。
他們去的都是以前常去的老店，那家粵菜館、那家巷子深處的日料店、那家開在居民區裡的火鍋店。
老闆們都認得他們，看到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笑著打招呼：「好久不見啊，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