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昭寧是被一陣乾嘔嗆醒的。
喉頭像被人攥著往下灌了一壺滾燙的鐵水,從舌根燒到胃底,五臟六腑都在痙攣性地收縮。她整個人趴在床沿,脊背弓起,指甲摳進錦被的繡紋里,指節泛白。
沒有東西吐出來。
她已經死了,死人胃裡沒有東西。
——不對。
葉昭寧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凝華殿寢殿的藻井,九龍戲珠的彩繪在晨光里泛著暗金的色澤。她認得這個藻井,每一筆描金、每一道裂紋,她都看了十六年。空氣里有安息香的氣味,淡得幾乎聞不到,混著深秋清晨特有的、乾燥的涼意。
她的手指動了動,摸到了身下的錦被,那是活人的觸感。
葉昭寧沒有尖叫,沒有顫抖,甚至沒有流淚。
她只是慢慢撐起身子,靠在床頭,用袖口擦掉了嘴角的涎水。鴆酒的灼燒感還殘留在喉管深處,像一根細長的鐵釘,從嗓子眼一直釘到心窩。她知道這種感覺不會很快消失,前世死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就是"好疼"。
但"疼"這個字在她腦子裡只停留了一瞬,就被更冰冷的東西覆蓋了。
記憶像碎瓷片一樣扎進腦海。
趙元翊登基那天,她穿著貴妃的大妝坐在偏殿等旨意,等來的是一杯鴆酒和一句"葉貴妃操勞過度,賜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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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端著漆盤的手很穩,穩得像練過一千遍。
她當時還笑著問了一句:"陛下呢?"
太監沒答。
她喝下那杯酒的時候並不知道真相。酒入喉的瞬間她甚至想,也好,翊兒親政了,她這個做母親的總算可以歇一歇。
然後劇痛襲來。
在意識徹底潰散之前的最後幾息里,她聽見了太監和宮女的竊竊私語——他們以為她已經死了。
"……周娘娘今日入宮,太后那邊催了三遍了。"
"皇后那邊呢?"
"白綾,早沒了。聽說至死都沒閉眼。"
"行了行了,快走,別叫人瞧見——"
"噓,小聲些。葉貴妃這裡……"
"她養了二十年的那位,可不是她的種。當年先帝和周娘娘……"
後面的話她沒聽完。不是因為鴆酒的毒發,而是因為她整個人像被人從冰窖里撈出來一樣,從頭冷到了腳。
不是她的孩子。
趙元翊不是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她的親生骨肉——在出生當夜就被人從她懷裡換走了。先帝親手換的。
葉昭寧記不清自己死前最後的表情是什麼。大概很難看,因為鴆酒會讓人面目扭曲。但她記得最後一個念頭,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個母親在生命最後一刻才得知孩子被奪走的、純粹的、毀滅性的空白。
她甚至不知道那個孩子是男是女。
記憶到這裡就斷了。然後她醒過來,發現自己趴在凝華殿的床上,喉嚨里還殘留著鴆酒的灼痛。
葉昭寧緩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又摸了摸喉嚨。
沒有鴆酒留下的燒傷。
只有幻痛。
晨光從窗欞縫隙里透進來,照在妝檯的銅鏡上,折射出一道模糊的光斑。
"娘娘?"帳外傳來貼身宮女宋清荷輕柔的聲音,"卯時了,可要起身梳洗?"
葉昭寧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掃過妝檯:胭脂、玉梳、嵌紅寶石的步搖,以及角落裡一隻不起眼的檀木匣子。這些東西的位置、成色、磨損程度,都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需要確認一件事。
"進來。"
宋清荷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溫水和帕子。她一眼就看見葉昭寧赤腳站在妝檯前,臉色蒼白如紙,連忙放下水盆走過來:"娘娘怎麼了?可是魘著了?臉色這樣差"
"無事。"葉昭寧抬手制止了她,語氣很淡,"昨夜沒睡好。外頭是什麼日子了?我這幾日昏昏沉沉的,連日子都記不清了。"
宋清荷雖覺奇怪,但不敢多問,只答道:"回娘娘,今日是十月初四。再過五日便是重陽了,內務府前兒還送了帖子來,問今年重陽宴的章程。"
"重陽。"葉昭寧低聲重複了一遍。
十月初四。先帝駕崩是十月初九。
五天。
宋清荷還在說著重陽宴的事,葉昭寧已經聽不進去了。她垂下眼,盯著自己的腳尖,金磚地面冰涼,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五天。夠了。
"娘娘?娘娘可聽見了?"宋清荷小心翼翼地喚她。
葉昭寧抬起頭,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那種平靜不是溫和,是一潭死水,什麼都沉得下去,什麼都浮不上來。
"聽見了。"她說,"重陽宴的事你看著辦,不必來回我。替我更衣,今日要去給陛下請安。"
宋清荷愣了一下。
給先帝請安不是什麼稀罕事,但葉昭寧的語氣不對。以前她說"給陛下請安"的時候,聲音里總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溫柔。那是貴妃對天子的恭敬,也是一個女人對丈夫的殘存期待。
但今天的"給陛下請安"五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冰冷得像在說"去上墳"。
宋清荷沒有多問。她跟了葉昭寧十年,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她默默地替葉昭寧更衣、梳妝、上妝。
葉昭寧坐在妝檯前,任由宋清荷在她臉上施粉描眉。銅鏡里映出一張精心修飾的臉,溫婉、端莊、恰到好處的恭敬。和前世一模一樣。
但鏡中那雙眼睛變了。
"走吧。"她起身,裙裾在金磚地面上拖出一道輕響。
出了凝華殿,深秋的晨風迎面撲來,帶著御花園裡殘菊的清苦氣息。
葉昭寧走在宮道上,脊背挺直,步態從容,和往日沒有任何不同。
宋清荷跟在身後半步,手裡提著食盒,裝的是給先帝熬的安神湯,這是葉昭寧每次去侍疾都要帶的,從不假手於人。
宮道兩側的梧桐已經開始落葉,枯黃的葉子被風卷著在青磚上打旋。遠處有太監在掃地,竹帚划過地面的沙沙聲單調而綿長。
葉昭寧的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一處景致上。她在算。
五天。
頭一件事,是皇后。
沈寒璧。前世那個女人跟她鬥了二十年,最後死在她前面,白綾絞頸。如今先帝一倒,沈家的兵權還在,沈寒璧還是皇后,不管前世的恩怨怎麼算,這一世頭五天裡,她得把這個女人看清楚。
葉昭寧的嘴角微微一動。不是笑,是獵人在獵場入口處辨認風向時的本能反應。
第二件,先帝駕崩之夜,換遺詔。改立晉王,壓住趙元翊。她有玉璽,有十六年臨摹先帝筆墨練出來的手藝,但朝堂上壓不住武將。葉家是文官,到了拔刀見血的當口,撐不住場面。
所以她需要沈寒璧。
第三件,
她的步伐微微一頓。只有一瞬,幾乎看不出來。但宋清荷注意到了,輕聲問:"娘娘?"
"沒事。"葉昭寧繼續往前走。
第三件,找到她的孩子。
這個念頭每次浮上來,都像有人拿鈍刀子剜她的心口。不是利落的痛,是一層一層地磨。她甚至不知道那個孩子是男是女,是生是死。先帝和周蕙茹把她的骨肉從懷裡換走的那一夜,她還在昏睡,什麼都不知道。
她養了二十年的趙元翊,不是她的。
她的孩子不知道在哪。
葉昭寧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腥甜壓回胸腔里。不是現在。現在不是想這件事的時候。
她走到先帝寢殿門前,停下腳步。
厚重的黃銅大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濃重的藥味和薰香的氣息,混在一起,甜膩得令人作嘔。門口站著兩排太監宮女,一個個低眉垂手,見她來了,齊齊行禮。
"貴妃娘娘萬安。"
葉昭寧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他們的頭頂,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門後面,是趙桓,她前世的丈夫,她此生最深的仇人正躺在龍床上,等著咽下最後一口氣。
他還不知道自己快死了。
或者說,他知道。但他以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
密詔、暗棋、換子、制衡,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包括她的死法。
可惜,他安排不了重生。
葉昭寧抬起下巴。嘴角彎出一個溫婉得體的弧度,眉眼間浮起恰到好處的憂色,那是貴妃葉昭寧的標準表情,做了十六年,閉著眼都不會出錯。
"開門。"她說,"本宮來給陛下侍疾。"
宮門緩緩打開,藥味撲面而來。
葉昭寧邁步進去,裙裾擦過門檻。宋清荷跟在身後,將食盒裡的安神湯取出來,雙手遞上。
葉昭寧接過藥碗,走向龍床。
先帝趙桓躺在層層疊疊的明黃錦被裡,面色蠟黃,顴骨高聳,和她記憶中那個威嚴冷峻的帝王判若兩人。他的呼吸很淺,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葉昭寧在床前跪下,將藥碗舉過頭頂。
"陛下,藥好了。"
她的聲音溫柔、恭敬、心疼,每一個字的分寸都拿捏得絲毫不差。
他沒有睜眼。
葉昭寧就那麼舉著碗,一動不動。膝蓋硌在金磚上,硌得生疼。但她沒有換姿勢,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低頭看著碗裡深褐色的藥汁,藥汁里映出她自己的臉。
那張臉溫婉端莊,無可挑剔。
那雙眼睛冰冷如鐵。
她跪在仇人的病榻前,端著藥碗,像前世的每一天一樣。
只是這一次,她心裡在倒數。
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