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璧是亥時三刻到的凝華殿。
她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御花園西側的角門繞進來,穿過兩道夾牆,避開了所有巡邏的禁軍。這條路她前世走過無數次。那時候不是來找葉昭寧,是來盯葉昭寧。每次來都帶著暗衛,遠遠地看一眼凝華殿的燈火,確認那個女人沒有在搞什麼名堂,然後原路返回。
今天她是自己來的。
一個人,沒帶暗衛。
凝華殿西偏殿的燈亮著,只有一盞。窗戶用厚氈封死了,從外面看不到燈光。
門沒關。
葉昭寧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滿了字。聽見腳步聲,她頭也沒抬。
"坐。"
沈寒璧在她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那是一份手寫的計劃書,字跡工整細密,條目清晰。分了三個部分:駕崩之夜的行動流程、偽詔的製作方案、以及宣詔當日的應急預案。每個部分下面又細分了時間節點、人員分工、可能的變數和應對策略。
沈寒璧快速瀏覽了一遍,將計劃書放下。
"第三頁第七條。"她說,"你寫的是'亥時動手,子時完成'。但陛下駕崩的準確時辰是丑時三刻。中間有兩個多時辰的空窗期。如果在這段時間裡有人檢查遺詔正本,我們就暴露了。"
葉昭寧點頭。"所以動手時間不能是亥時。必須在丑時之後、天亮之前。丑時三刻駕崩,宮中會先亂一陣,太監宮女忙著報喪、布置靈堂。真正的空窗期在寅時到卯時之間。所有人都在忙著哭靈,沒有人會去檢查遺詔。"
"半個時辰之內,你能完成偽造?"
"一炷香。"葉昭寧說,"陛下的字我臨摹了十六年。他的每一筆習慣、每一處墨跡濃淡、每一個轉折的力道,我都記得。"
沈寒璧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沒有質疑。一個能把臨摹練到這種地步的女人,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的手藝。
"紙呢?"沈寒璧問的是另一個關鍵問題,"陛下用的宣紙是內造司特供的,和外面的不一樣。紙質、紋路、厚度都有區別。王德順跟了陛下三十年,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我已經備好了。"葉昭寧從妝檯暗格里取出一疊紙,遞過去。
沈寒璧接過來,用指腹搓了搓紙角。紋路細密,手感綿韌,確實是內造司的東西。
"哪來的?"
"陛下寢殿裡拿的。他病了這半年,批的摺子少了,案上堆了一摞空白的內造司宣紙。我前天去侍疾的時候順了三張。"
"三張夠嗎?"
"一張寫,一張備用,一張練手。夠了。"
沈寒璧將紙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三下。
一、二、三。
"還有一件事。"她說,"遺詔有正本和副本。正本放在御書房暗格里,副本由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順保管。你偽造的正本蓋上玉璽,沒有問題。但副本上也有玉璽印。王德順拿著副本一比對,印文對不上,當場就能揭穿。"
葉昭寧皺了皺眉。"副本上的印……"
"我來處理。"沈寒璧說,"駕崩之夜,我以皇后身份第一個進入靈堂。在王德順到達之前,把副本上的玉璽印用硃砂覆蓋。理由是'陛下駕崩,玉璽印需以硃砂重新封印,以示哀悼'。這個規矩在大行皇帝喪儀中有先例。"
"硃砂封印能撐多久?"
"一天。第二天開印的時候,痕跡就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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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撐一天。"葉昭寧說,"只需要撐到宣詔。宣詔一完成,新帝登基,木已成舟。到時候就算王德順發現問題,也沒有用了。他總不能對著一個已經登基的六歲孩子說'你的皇位是假的'。"
沈寒璧沒有接話。她盯著計劃書上的某一行字看了片刻,然後用指甲在那一行下面劃了一道痕。
"王德順只是第一關。"她說,"駕崩之後,朝堂上會有三個人第一時間跳出來。"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上面是一份手寫的名單,列著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標註了官職、陣營和把柄。
"第一個,兵部侍郎何崇安。"沈寒璧指著名單,"他手裡有京城防務的調兵權。如果他倒向趙王,我們連宮門都出不去。"
"怎麼處理?"
"歸本宮。沈家和何家有舊交,本宮的父親對他有恩。駕崩之夜本宮以皇后身份召他入宮『護駕』,把他鎖在宮裡。他的人就調不動。"
葉昭寧微微點頭。
"第二個,御史中丞錢廣密。"沈寒璧繼續說,"趙王的頭號謀士。這個人腦子快、嘴毒、下手狠。駕崩之後他一定會第一個跳出來質疑遺詔。必須在駕崩當夜之前讓他閉嘴。"
"錢廣密臣妾來處理。"葉昭寧說,"他三年前貪墨了一筆賑災銀,帳目在我手裡。前世我留著這張底牌沒用過。"
"你怎麼拿到的?"
"他貪銀子的時候走的是內造司的帳。內造司的帳房管事欠我一個人情。"
沈寒璧沒有追問那個人情是什麼。她只是微微頷首,表示認可。
"第三個。"她的手指點在第三個名字上,"周蕙茹。"
葉昭寧的目光沉了下來。
"這個人最麻煩。"沈寒璧說,"她不是朝堂上的人,沒有官職,沒有把柄,查不到她的底。但她在陛下身邊經營了二十年,宮裡到處都是她的眼線。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可能傳到她耳朵里。"
"臣妾知道。"葉昭寧說,"臣妾已經在清理了。"
"清理什麼?"
"她安插在凝華殿附近的一個眼線。劉氏,陛下的才人。昨天我在永巷裡敲打了她一下。"
沈寒璧皺眉。"太早了。打草驚蛇。"
"不打不行。"葉昭寧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她盯著凝華殿,我做什麼都在她眼皮底下。我寧可讓周蕙茹知道有人在查她,也不能讓她繼續盯著我。"
"她知道了會怎麼做?"
"收縮暗線。減少活動。暫時不敢動。"葉昭寧說,"對我們來說,敵人的暗線收縮比暗線活躍更安全。收縮意味著她不確定我們知道了多少,不敢輕舉妄動。這就給了我們時間。"
沈寒璧盯著她看了片刻。
前世的葉昭寧做不出這種判斷。
前世的葉昭寧做事謹慎有餘、果斷不足,總想把所有棋子都擺到位再動手。但眼前這個女人不一樣。她下刀快、准、狠,不拖泥帶水。
死過一次的人,果然不一樣。
"行。"沈寒璧說,"周蕙茹的事你盯著。但有一條,動手之前跟我通氣。我不想到了那天晚上才發現你在背後捅了什麼窟窿。"
「娘娘也一樣。」葉昭寧說,「何崇安那邊怎麼處置,動手之前告訴臣妾。」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沒有溫情,沒有默契,只有一種冰冷的、基於利益的互相約束。她們不是朋友,不是姐妹,是兩個各懷心事的人被綁在了同一條船上。這條船能不能到岸,取決於她們能不能在翻臉之前先一起把對面的敵人幹掉。
沈寒璧起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沒有立刻推開。
"還有一件事。"她沒有回頭,"你考慮過失敗的後果嗎?"
"考慮過。"葉昭寧的聲音很平靜,"如果失敗,你會被以謀反論處。我也是。葉家和沈家都會被牽連。"
"你不怕?"
"臣妾死過一次了。"葉昭寧看著她的背影,"死過一次的人不怕死。怕的是白死。"
沈寒璧沒有回答。她推開門,深秋的夜風灌進來,燭火猛地一晃。
她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何崇安最近在頻繁出入趙王府。"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被風吹得有些散,"我的人今天盯了一天。他去了兩趟,每次待了半個時辰以上。"
葉昭寧的眼神銳利起來。"比我預想的快。"
"所以留給我們的時間沒有五天。"沈寒璧說,"何崇安這個人貪財好色,趙王只要許他一個從龍之功,他就會倒過去。我已經讓人給何崇安的夫人送了一封信,信里夾了何崇安在城南私宅養外室的證據。他夫人是出了名的河東獅,今晚何崇安別想睡個安穩覺了。"
葉昭寧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二十年的對手,第一次站在同一邊出手,她看到了沈寒璧做事的風格。
快、准、不留痕跡。
和她自己一樣。
"明天辰時,"葉昭寧說,"臣妾去給陛下侍疾。順便看看崔嬤嬤的動靜。"
"小心。"沈寒璧說完這兩個字,人已經消失在夜色里。
葉昭寧坐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小心。
前世二十年,沈寒璧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兩個字。前世她們之間的對話只有威脅、嘲諷、和冷冰冰的算計。
今天沈寒璧說了"小心"。
但葉昭寧沒有因此放鬆警惕。她很清楚,沈寒璧說"小心"不是因為在乎她的安危,而是在乎計劃的成敗。她是計劃的一部分,她不能出事。
僅此而已。
葉昭寧吹滅了燈。
黑暗中,遠處傳來更鼓聲。二更天。
還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