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初白看向那隻碎裂的杯子,瞳孔輕輕顫了一下。
「對不起姐姐。」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狐不是故意的。」
說著,他就要掀開被子,想下床。
「我去收拾。」
「躺下。」
「是狐弄壞的,狐應該——」
「我讓你躺下!」
沈凌霜的聲音驟然加重。
陸初白動作瞬間停住。
空氣里的青草味猛地翻湧了一下。
床頭柜上的金屬託盤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得向下凹陷,發出刺耳的咔嚓聲。
陸初白死死攥住床單。
青筋從手背一路繃到手臂。
他低著頭。
面上還是平靜的。
「是。」他說。
沈凌霜看見他額角鼓起的血管,心臟狠狠收緊。
「看著我。」
陸初白沒有動。
「陸初白,抬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臉。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控,只有鋪天蓋地的恐懼。
「姐姐……狐是不是又做錯了?」
沈凌霜伸手摸向他的臉。
陸初白下意識向後躲了一瞬。下一秒,他又強迫自己迎了上來,把臉貼進她的掌心。
「姐姐罰吧。」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睛也越來越迷茫,「狐會忍住的。」
沈凌霜的手觸及到他的額間,太陽穴處洶湧的跳動讓她忍不住鼻頭一酸。
他的腺體問題沒有好,而且更加嚴重了。
他的脾氣正在變得越來越難以控制,但他不敢表現出來。
所有憤怒、委屈、疼痛,都被他強行壓在那副平靜溫順的皮囊下。壓不住了,就用信息素摧毀周圍的東西;再壓不住,就會開始摧毀他自己。
狐狸閉著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快要壓不住了。
沈凌霜看著他幾乎扭曲的手指,忽然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身側。
陸初白的瞳孔驟然一空。
像是某個深入骨髓的指令被瞬間觸發。
他的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動了。
掀開被子。
翻身下床。
膝蓋落地。
傷口瞬間被撕裂,鮮血洇染在地上。
可陸初白沒有感覺到疼。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姐姐……」
聲音出口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有些茫然。
房間裡暴動的信息素忽然停住了。
窗戶不再震動,凹陷的金屬託盤滾落在地,發出一聲輕響。
那股焦灼發苦的青草味像終於找到了歸處,一點一點平靜下來。
沈凌霜輕輕嘆氣,坐在床邊,伸出手,將他的頭抱在懷裡。
陸初白僵了一瞬。
緊接著,他像終於被允許卸下全部力氣,慢慢放鬆下去。
呼吸間,全是熟悉的雪松味。
「好些了嗎?」沈凌霜問。
陸初白沉默了一會兒,長舒一口氣。
「好多了。」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
沈凌霜將他扶起來,按在床上,繼續抱著他的頭,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發。
直到他身上的青草味慢慢平靜下來。
狐狸的眼睛閉上了。
他實在太累,很快就在她懷裡睡著。
可即使睡著,他的眉頭依舊緊緊皺著,牙齒咬得很緊,額角的血管一下又一下跳動。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身體裡橫衝直撞。
沈凌霜的手停在他的太陽穴上。
她沒有因為他的平靜而鬆一口氣。
她太清楚了。
剛才那一跪,只是暫時給那些暴亂的情緒找到了出口。
那近乎膝跳反射般的服從,能夠讓他迅速平靜,是因為跪在她身邊,會讓他覺得安全。
可這治不了他的腺體。
更治不了那些已經受到損傷的神經和血管。
如果他下一次來不及跪下呢?
如果有一天,連她也壓不住他呢?
沈凌霜的手指輕輕觸上他的後頸。
皮膚之下,那根血管還在急促跳動。
一下。
又一下。
像一條已經出現裂紋、隨時可能徹底崩斷的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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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深趕來的時候,陸初白還沒醒。
顧深盯著屏幕上的數據,眉頭越皺越緊。
「情況比之前更嚴重。他的腺體損傷正在持續影響神經系統。他現在還能靠意志壓住。」
「可壓住不等於消失。」
「下一次可能是流血、昏迷,也可能是失明、失聰。」
「如果一直找不到治療方法……」
沈凌霜冷冷抬眼。
顧深攥緊了手中的檢查報告。
「他最終會因為血管無法承受衝擊,爆裂而死。」
房間裡陷入死寂。
沈凌霜站在那裡,許久沒有動。
「還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幾個月,也可能下一次嚴重失控的時候。」
沈凌霜的手指慢慢收緊。
床上的陸初白似乎察覺到她的情緒,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沈凌霜俯下身,替他把被角掖好。
「出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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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來到書房,傅擎已經在裡面等著。
關上門,三人開始談正事。
傅擎眉頭緊鎖:「情況怎麼樣?」
沈凌霜沒有回答:「你說你找到了線索。」
傅擎看了顧深一眼。
顧深輕輕搖頭。
傅擎臉色沉了幾分,他嘆了口氣,把牛皮紙袋推到沈凌霜面前。
「拗不過你。」
沈凌霜打開資料袋,裡面是一張張泛黃的照片、幾張手繪地圖,還有一份年代久遠的航海記錄。
傅擎繼續道:「這是最後的辦法了,我查了近百年所有關於腺體移植、神經損傷和高階分化的資料。大陸上的醫生,沒有人處理過陸初白這種情況。」
沈凌霜拿起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座被濃霧包圍的海島。
那片霧太濃了。
不像霧,更像一堵從海底升起、直通天際的牆。
霧牆之內卻隱約露出一排又一排黑色礁石。礁石尖銳狹長,如同海底刺出的獸齒,將整片海域封得密不透風。
幾艘船的殘骸卡在礁石之間。
有的只剩半截桅杆,有的船身已經被礁石從中貫穿,還有一艘側翻在遠處,船腹布滿巨大的破洞,像被什麼東西從海底硬生生撕開。
「北境之外,有一片終年被海霧籠罩的海域。」
傅擎指向地圖上一個被紅筆圈出的位置。
「這裡有一座島。」
「地圖上沒有名字,航線也會刻意繞開。靠近過那裡的人,把它叫做——無歸島。」
顧深拿起一份記錄。
「無歸?」
「嗯,因為進去的人,很少有能回來的。」
傅擎道:「島上住著一個很古老的族群。他們排斥外來者,更不允許族人與外界通婚。幾十年前,有探險隊試圖登陸,最後只有一個人活著回來。」
「那個人瘋了。」
「他反覆說,島上的人是怪物。」
沈凌霜翻過一張照片。
照片很模糊。
海浪里似乎站著幾道人影。
其中一個人的腿浸在水下,水面隱約露出一片銀藍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