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仰望和楚眠冬離開餐廳之後,裴玥瀧如釋重負般地長舒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她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地奔涌而出。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一滴一滴地掉進自己面前的碗裡,與碗中的食物混合在一起。
那股悲傷的情緒卻如同一股強大的洪流,將裴玥瀧好不容易維持著的理智和堅強沖得七零八落的。
就連之前用來欺騙自己,在末世中努力保持冷靜的虛假的記憶,也被卷到不知道哪個角落中去了。
裴玥瀧的吃飯速度變得越來越慢,每一口食物都像是被鉛塊壓住了一樣,難以咽下。
手也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筷子也幾乎拿不穩。
她實在無法繼續進食,只得無奈地放下碗,用手緊緊地扶住碗的邊緣,抓著筷子低著頭,小聲嗚咽著,勉強將自己的現在的窘態藏在碗後。
那聲音好似沉重的哀鳴,讓人聽了不禁心生憐憫。
「爸爸......媽媽......弟弟......」
「我以後......就真的只有自己了......」
另一邊,楚眠冬被仰望扒得乾淨,她被按在浴室里的小板凳上,不好意思地坐等著洗洗刷刷。
她聽到餐廳傳來的動靜,看著身前被水蒸氣模糊的鏡子裡,仰望那忙碌的身影。
楚眠冬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鼓起勇氣,試探著問道:
「姐姐,家人的感覺......是什麼樣的?」
這句話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引起了一陣漣漪。
仰望曾經也有家。
她的養父母將她視如己出,給予了她無盡的愛和關懷。
在那個家裡,她感受到了家庭溫暖,這是她生命中最寶貴的財富。
俗話說得好,一個人的性格養成,離不開從小的經歷,而家庭,更是會直接影響到一個人的人格發展。
可以說,仰望刻在骨子裡的善良和教養,就是養父母給予她的禮物。
而她的親生父母也在仰望失蹤之後,一刻不停地在尋找仰望。
儘管時間流逝,但他們的愛從未消減。
即便兩對父母最後齊齊意外過世,她也有愛她的爺爺,會在她終於認祖歸宗後給予仰望全部的陪伴與關心。
爺爺的愛如同冬日裡的暖陽,溫暖著仰望受傷的心靈。
他用自己的方式,讓仰望在失去父母后,可以繼續感受到家的溫暖和親情的珍貴。
如果仰望沒有經曆紀星辰那檔子破事,她應該還是那個陽光開朗、天真善良的仰望。
哪怕被末世教育著重新成長,也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被迫染上陰冷沉悶的氣質,習慣性地對除了楚眠冬和海易雲以外的所有人,警惕得像一隻炸毛的小貓。
相較於仰望曾經還能感受到家的意義,楚眠冬則完全是靠著自己一個人,磕磕絆絆地長大的。
孤兒院裡孩子那麼多,大人們沒有辦法關注到每一個人。
為了保證公平,他們甚至不會給予一個小小的擁抱。
可孩子實在是太多了。
抱不過來的。
如果大人們對一個孩子展現哪怕一丁點的偏愛,都是對其他孩子的不公平。
他們本就因為各種原因,被迫待在孤兒院而內心敏感脆弱。
大人們任何細微的舉動都可能會讓孩子們多想,從而誘發藏在陰影中的惡,帶來「被優待者」從天而降的傷。
楚眠冬很弱小也很聰明,她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只能想盡辦法讓自己不要掉入任何「危險」的漩渦。
排外、孤僻、沉鬱、怯懦,是她從小就被現實強行披上的自己。
她小心地活著,卑微地活著,但至少......還活著。
活著就已經足夠令人疲憊。
家這個字,對於楚眠冬來說,可望不可及,她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思考。
正在調試水溫的手微微一頓,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仰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然後緩緩說道:
「家人......姐姐就是眠眠的家人。」
「大概無論發生任何事,姐姐都會站在你身邊的那種感覺吧~」
說完,仰望輕輕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露出一個微笑,但那笑容卻顯得有些勉強。
她抿了抿嘴唇,沉默了片刻,想要找找更恰當的語言,卻發現自己往常能言善辯的這一張嘴,在這時候卻言辭匱乏得很。
「我們是伴侶,不是嗎?」
仰望調試好水溫,坐在楚眠冬背後,目光虔誠地盯著她光潔如玉的後背,動作輕柔地幫楚眠冬擦拭著身體,緩聲說,
「姐姐和眠眠已經組成了一個家庭。」
「眠眠是擔心姐姐會被別人搶走嗎?」
不是仰望不知道楚眠冬在羨慕裴玥瀧家庭的羈絆,她在幫忙處理屍體的時候就注意到了,楚眠冬的眼睛時不時就落在裴玥瀧的父母身上。
那眼神熱切,期待著遺憾著,還有一些小心翼翼。
仰望試著繼續轉移楚眠冬的話題重心,語調堅定地繼續說:
「姐姐的占有欲很強的~除了眠眠,誰都不要。」
浴室里的水滴聲此起彼伏,到處都是它們落在身上,濺到地上,然後在地面流淌的聲音。
然而,在這看似喧鬧的環境中,卻有一種異樣的安靜瀰漫開來,至少仰望能在水流聲中聽見自己略帶緊張的呼吸聲。
楚眠冬靜靜地坐在那兒,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自己的身體,她微微仰起頭,閉上眼睛,感受著水滴的輕撫。
過了好一會兒,楚眠冬才重新抬眸,她的目光穿過朦朧的水霧,落在了面前的鏡子上。
鏡子裡的影像還是有些模糊,她低聲喚道:
「姐姐......」
「嗯?」
仰望的回應很快傳來,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顫音。
她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依舊輕柔地在楚眠冬的身上塗抹著沐浴露,仿佛一切都很平常。
楚眠冬的視線借著鏡子,落在自己身後那個試圖藏起心中不安的人影上,溫聲道:
「我沒有羨慕她。」
仰望一時間沒有理解楚眠冬在說什麼,微微抬頭看向楚眠冬的側臉,臉上露出一絲疑惑,輕聲問道:
「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
楚眠冬向左邁了一小步轉身,定定地盯著仰望還沒有來得及藏起迷茫和慌亂的眼睛,她眸中帶笑,柔聲說:
「姐姐,」
「我不羨慕裴玥瀧的。我有你就足夠了。」
她的聲音輕柔得仿佛一陣春風,吹拂過仰望的耳畔。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