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內的空氣凝滯而安靜,只有醫療器械偶爾發出的輕響。
上官成安排海易雲坐在靠近入口的位置,一抬眼便能望見門外持槍警戒的衛兵,以及遠處規律巡邏的小隊身影,讓她安心。
他只處理海易雲臉上和四肢那些顯露在外的傷口,動作專業而利落。
剩下的,會交給帳篷深處的兩位女軍醫。
在有她們在場的情況下,由他一名男醫生為海易雲和海易晴檢查並治療,並不合適。
尤其被帶進去的海易晴,曾經還經歷過那般地獄。
穩定住海易雲 ,等兩位同僚為海易晴診斷結束,做出專業判斷和建議之後,上官成的任務便結束了。
海易雲雖然一直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任由上官成替他包紮,就連他用來轉移注意力的話題,也沒有實現原本的目的。
「只是例行檢查,易雲小姐。」
上官成托著她的小臂,碘伏棉球輕輕擦拭過擦傷邊緣,聲音壓得低而穩,
「你身上的傷更需要及時處理。至於小晴小姐......仰小姐特意叮囑過,讓我們多幫襯些。有些內傷拖久了不好,仔細查查才放心。」
海易雲的視線,始終黏在那道將內外隔開的深綠色簾幕上。
上官成的話像石子投入深潭,沒能激起她太多回應。
他瞥見她緊繃的側臉線條,又補充道:
「施然和鄭安經驗很豐富,你可以放心。」
「上官醫生,」
海易雲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對咱們的軍隊,我只有信任。」
「哦?」
上官成手上動作未停,語氣平和,
「願意多說一些嗎?」
海易雲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複雜得讓上官成心頭微怔。
她又垂下眼,盯著自己手臂上那片猙獰的擦傷,像是要從那血肉猙獰的痕跡里看出別的什麼。
她沉了沉呼吸,緩聲說:
「我的妹妹......是我親手帶大的,我了解她的一切。」
她輕嘆一聲,「言語、動作、神態、習慣......」
海易雲緩緩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瞞著我什麼事。」
她不好細說,只道:
「瞞著一件......如果我知道了,恐怕會崩潰的事。」
上官成沉默了片刻,將用過的棉球丟進污物盤。
「易雲小姐,你是個好姐姐。」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見慣生死離別後的沉靜,
「這世道,別說現在,就是以前,親人間形同陌路的也不少。出任務時,我見過太多......為了一口吃的,就能把家人推出去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藏起臉上對於現實的憂愁,只淡淡地微笑道:
「你對小晴小姐的關愛和在乎做不得假。」
「從你進來這裡開始,在我注意到的時間裡,你的視線,絕大部分都擔憂地落在她的身上。而小晴小姐的視線也是,絕大多時間落在易雲小姐你的身上。」
他包紮好最後一處傷口,抬起眼,目光誠懇道: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或許......你可以試著稍微放鬆一點。你的擔憂太明顯了,小晴小姐那麼在意你,只會讓她更......」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但海易雲懂。
她何嘗不懂?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沒有誰能在猜到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曾受到那般傷害之後,可以將情緒完全藏起來!
她忍不住......
海易雲怎麼忍心讓海易晴一個人面對?
可她不能提。
將傷疤揭開沒有意義。
仰望說過,她和楚眠冬早已將那群渣滓碎屍萬段。
舊事重提,傷的只有海易晴的心。
海易晴有意在她面前隱瞞,她又怎麼能去狠心扯下妹妹用來安撫她的謊言幕布?
既然晴晴選擇用謊言為她搭建一個看似完好的世界,那她就只能配合著,住在這個搖搖欲墜的「完好」里。
無論如何,那都是海易雲最珍愛的海易晴。
她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回胸腔最深處,只讓臉上浮起一層極淺的、近乎疲憊的平靜。
「我沒事,上官醫生。謝謝你。」
上官成看著她強行鎮定的模樣,心底的憂慮反而更深了。
他只希望施然和鄭安可以將海易晴儘快治好。
上官成面上不顯,紳士地笑了笑,柔聲說:
「如果有需要,」
他斟酌著措辭,
「隨時可以來找我們。或者......」
他想起那兩位,考慮到她們小隊成員之間的親近關係,誠懇建議道,
「仰小姐和楚小姐或許也是很好的傾訴對象。」
簾內簾外,兩個空間,兩份同樣沉重卻無法言說的守護,在帳篷里悄然蔓延。
海易晴的手緊緊攥著裴玥瀧的肩膀,借力從檢查床上支起身子。
她的指節有些發白,聲音里壓著極力克制的顫抖,緊張地問道:
「怎麼樣?鄭安醫生,這個能流掉嗎?」
鄭安伸手虛按了按,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說:
「別著急,讓我先看看,你和裴小妹妹先在那兒坐著休息一下。」
裴玥瀧記得仰望出門前的提醒,以及楚眠冬略帶深意的目光,擔心海易晴會下意識用力傷害到自身身體,扶著她坐好,拿著毛巾主動幫海易晴清理身上其他地方沾到的耦合劑。
鄭安快速掃過儀器屏幕上的數據,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看過去溫聲道:
「然姐去拿東西,馬上過來先幫你看傷。」
「我要先看看你其他的情況,這個我得等你施然姐姐來了才好一起商量治療辦法。」
她將超聲探頭擦拭乾淨放好,轉身從旁邊的推車上取下一份表格,邊填寫邊說:
「流產手術本身不算複雜,但前提是母體狀況允許。否則會留下很嚴重的後遺症。末世前還能好好調養,但現在末世......就更需要多注意些......否則難受的是你啊~」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海易晴。
「你之前的舊傷,還有舊傷導致的虛弱,都需要先納入考慮。施然姐更擅長這方面的評估和調理。」
恰在此時,帘子被掀開。
施然端著一個小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整齊排列著幾種外用藥物和乾淨的敷料。
「我回來了。」
她的聲音乾脆利落,目光先與鄭安短暫交匯,得到了一個輕微的眼神示意後,便徑直走到檢查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