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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柳震登門

2026-09-04 01:38:54 作者: 鹿聽晚

  內閣柳震,五十上下,山羊須,笑起來眼睛先彎。他遞來的帖子寫得漂亮:聞沈氏女通藥理,朝廷明歲選貴女修習,奉命查訪京城各家姑娘體質,特來拜會。

  話說得漂亮,登門卻挑了個天擦黑的時辰,隨行只帶了一個書吏。機鋒往來,人多了沒意思,這一點上,柳震倒是懂行。

  帖子是晌午到的。族裡先慌了。內閣的帖子,沈家這樣的門第,接,還是不接,來回請了三回示下。沈知敘只回了四個字:照常接待。

  只是登門之前,她多做了一件事:教碧桃研墨。碧桃躲在花廳的屏風後頭,擺一張小几,姑娘答了什麼、大人問了什麼,一字一字錄下來。碧桃的字丑,可是記得全。

  「他們帶書吏,咱們帶丫頭。」她說,「他們的冊子怎麼寫,咱們管不著。咱們自己的,得有。」

  花廳看茶。柳震捧著茶盞,先誇了夸沈家的院子,又問了句沈大姑娘近來身子,然後狀似無意地滑入正題。

  「聽說沈姑娘前一陣子體弱,畏寒?」他笑眯眯的,「太醫院的方子,吃了可有起色?」

  「回大人,民女幼時確實體弱,這兩年已經大好了。」

  「大好,大好。」柳震呷了口茶,「姑娘平日裡,可常用香?」

  「家中有規矩,宮裡的香,不進沈家的門。」

  柳震的茶盞在唇邊停了一停。「哦?還有這樣的規矩?」

  「祖上定的。」沈知敘垂著眼,「家規而已。」

  柳震點點頭,不再糾纏家規,話鋒一轉:「說起來,令堂在世的時候,也是懂香理的。可惜啊,天不假年。」他嘆了口氣,嘆得很逼真,「姑娘如今這般通藥理,是家學吧?」

  「家母去得早,民女懂事的時候,家母已經不在了。」沈知敘說,「民女這點東西,是書上看的。」

  「書上。」柳震把這兩個字咂摸了一遍,笑了,「京里的書肆,倒賣不出這樣的學問。」

  每一句都笑著,每一句都往骨頭縫裡鑽。問家規,是問她身後有沒有人;問亡母,是稱她知道多少;這一句「書上」,是在告訴她:你的來路,我在查。

  「家規好啊。」柳震放下茶盞,手指在案上輕輕點著,「老夫在內閣當差三十年,最敬的就是有家規的人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姑娘說是不是?」

  來了。沈知敘抬起頭,迎著他的笑。她也笑了一下。

  「大人這話,民女不敢接。」

  「哦?」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話擱在別人家裡是通達,擱在內閣大人的嘴裡,民女聽著,倒像是替什麼活人開脫什麼死規矩。」她語氣輕軟,像在撒嬌賣乖,「嚇得很。」

  書吏的筆尖在冊子上頓了一下。

  柳震哈哈笑起來:「姑娘這張嘴。」他笑完了,眼裡的溫度沒變,「說正事。姑娘退婚之後,城南香鋪巷子倒走得勤。容香社,是吧?那家的香料,聽說配得極好。」

  「大人查得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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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內事。」柳震身體微微前傾,「老夫還聽說,姑娘近來與幾家貴女走動頗多。林家的姑娘、孫家的姑娘、錢家的姑娘的賞花會?姑娘們家家的,聚在一處,是賞花呢,還是……對香方?」

  問到這一句,花廳里的空氣繃緊了。他連茶會的日子都數得出來。沈知敘心裡那點火,騰一下起來,又被她按下去。慌不得。這個人今天來,就是來看她慌不慌的。

  她慢慢地轉著手裡的茶盞,轉了半圈,開口:「柳大人,民女愚鈍,幾位姑娘家的私話,實在答不上來。要麼這樣,」她抬起眼,「民女替大人往王家借支筆,把今日的問對,一字一句錄下來,存進司錄的外檔。往後不管誰翻舊帳,大人問過什麼、民女答過什麼,都翻得著。大人看,可好?」

  柳震臉上的笑,第一次僵住了。借筆。王家司錄的老規矩:凡官面上問不出處的話,可「借筆」入外檔。借了筆的問對,字字存檔,代代可查。這規矩本是四族內里的舊制,外頭人極少知道,知道的也不敢提。王守靜那捲舊檔的外檔,連內閣的人都繞著走。

  「姑娘知道的東西,不少。」柳震慢慢地說。

  「家母教的。」沈知敘說,「家母在世時說過,這世上問不出口的話,最怕的就是有筆等著。」

  兩個人隔著一張茶案對視。茶涼了都沒人碰。半晌,柳震忽然又笑了,這回笑得真切了些,像是掂量完了什麼,決定收手。他站起身,撣了撣衣擺。

  「沈姑娘是聰明人。」他說,「聰明人該知道,有些事,聰明得太早,不是福氣。」

  「大人指教,民女記下了。」沈知敘福身相送,「民女也回大人一句。聽說內閣的檔房,前些日子有人動過冊子?動完了,順序都沒放對。大人執掌檔房三十年,底下人辦出這樣的事,大人,還沒查出來是誰吧?」

  柳震立在門口,背對著她,沒有回頭。

  「老夫,會查的。」

  他跨出門檻,站定,又回過頭來。暮色里,這位老官的臉上沒有了笑,只剩下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沈姑娘。」他說,「老夫再多一句嘴。你知道的那些門……地宮的門……」

  「它從來,只朝一個方向開。」

  說完這句,他登上轎子,走了。

  碧桃從屏風後頭轉出來,捧著記得密密麻麻的兩頁紙,手還有點抖:「姑娘,都記下了。他問到香社那句,奴婢的手差點沒跟上。」

  「收好。」沈知敘說,「從今往後,進出這個門的人,說了什麼,都記。」

  沈知敘立在花廳門口,望著那頂轎子消失在院門外的暮色里,站了很久。

  碧桃湊上來,小聲問:「姑娘,這位大人,是來做什麼的?」

  「來稱重的。」沈知敘轉身回屋,「稱我有幾斤幾兩。」

  「那……稱出來了嗎?」

  「稱出來了。」她說,「所以他走的時候,不放心。」

  當夜,千機樓的短訊到了。謝辭回她的,只有寥寥幾行:「柳震,查過了。此人入閣之前,早年在南邊官驛當過六年驛丞,管各州縣文書往來、架閣存檔。經他手的文卷,多到數不清。」

  驛丞。沈知敘捏著那張短訊,在燈下坐了很久。南邊官驛。父親念叨的那部百年底冊,就存在南邊官驛的架閣庫里。而這位笑眯眯登門「查訪體質」的內閣大人,早年在那條驛路上,當過六年的家。

  天下沒有這麼巧的事。截走母親信的人、藏在南邊的東西、查貴女查到她頭上的官。線頭一根一根,正在往同一個人身上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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