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谷里放人。
三年前她進谷,也是這個時節。霜落滿地,門洞上白蒙蒙一層,她跟在執事後頭往裡走,心裡只揣著一句話:活著出去。如今往外走,背上的包袱沉了,腳步反倒穩了。
同批出谷的還有兩個姑娘。一個是東廂的,等她回去嫁人;一個是南院的,出去後要跟著她姑母學買賣。兩個人頭天夜裡就沒睡好,天不亮就起來梳頭,梳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自己上一世出關那日,也是這樣,天沒亮就醒了,躺著聽更聲。谷里的人都當出關是天大的喜事,其實喜是喜,怕也是真怕。谷外的日子不比谷里鬆快,這個道理,出了門才知道。
執事在名冊房前頭念名字。念到她,頓了一下。
她名字底下那個還字,墨還新,是她自己寫的。執事看了那個字兩眼,沒多問,拿硃筆在名字外頭畫了個圈。
"沈氏知敘,三年期滿,出谷。"
她應了一聲。聲音不高,山谷里回音長。
周小姑娘擠在人堆里看她,眼睛紅著,手裡攥著那個樹根墜子,攥得指節發白。她朝小姑娘點了點頭,小姑娘咬著嘴唇,才沒哭出聲。
出谷前,她先去了名冊房。
夫人在燈下坐著,還是那件灰布衫子,眼睛朝著窗。聽她進來,夫人笑了笑:"來了。"
"來辭您。"
夫人抬抬手:"東西帶好。"
案上擺著那個烏木匣子。祖奶奶留下的,裡頭半本冊子,六十年的舊帳。匣子有夾層,夾層里糊著一角發黃的圖,這個她早看過了。
夫人說:"我原先想著,閉眼那天讓它陪著我入土。後來改了主意。"
"為什麼改了?"
"我守的是冊子,不是路。"夫人朝她抬了抬下巴,"路,該跟著走路的人。"
她把匣子抱在懷裡,抱了半天,又往案上推:"您留著。"
"傻姑娘。"夫人伸手,準確地按住她的手背,"我這雙眼睛,看不了。你替我看。"
夫人又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
名冊房的人,人手一塊,牌上刻名字。夫人那塊是空白的,六十年沒刻過字。牌底糊著一層紙,紙下頭,是一角圖。
"我記了一輩子別人的名字,自己的沒顧上刻。"夫人把木牌塞進她手裡,"我出不去,眼睛也不中用了。這上頭的東西,你替我看。"
她捏著那塊木牌。木頭被摩挲得溫潤,都起了包漿。六十年,夫人的手把它摸成了這樣。
"還有件事。"夫人忽然壓低了聲音,"你娘那本手札,你收著的?"
"收著。貼身放的。"
"第三十七頁。拿鹽水浸濕了,別太濕,潮乎就行。擱炭火上慢慢烘,離遠些,火別急。字自己會出來。"
她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了。三十七頁,鹽水,炭火,火別急。
"我娘當年,也是您教的?"
"教她的人不是我,是我師父。"夫人搖頭,"我師父教的她。她臨走前,把這個口訣留給了我,說總有一天,有人要用上。"
"她怎麼知道會有人來?"
夫人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當娘的,都知道。"
臨出門,她回頭看。案上擺著三盞燈,一盞是夫人自己的,一盞是給祖奶奶的,一盞是給她的。三盞都點著,火苗安安靜靜的。
她走回去,拿燈簽把三盞燈的燈芯挨個撥了撥,各留長一截。
夫人聽見撥燈芯的動靜,也沒回頭,就笑:"出去了,也別忘了點燈。"
"忘不了。"
谷口碼頭,容昭等著她。
藥簍收拾得整整齊齊,簍沿上搭著一件蓑衣,簍把上還掛著那把剪藥的小剪刀。三年了,他背還是微駝,人卻比入谷時結實。
"你也走?"她問。
"三年滿了。"容昭說,"藥送完了,該學的學完了,谷里不留閒人。"
"去哪兒?"
"往北。看手先生捎信來,京里還有幾個病人,等我去認指甲。認出一個是一個。"
她點頭。這個道理,谷里三年,兩個人都懂了。
"到了京里,"容昭把藥簍換了個肩,"容香社的門,給你留著。"
船是谷里的藥船,往下游去,三日水路,到青陽鎮換大船。謝辭的船先走了半日,走前留了話,就六個字:京城見,帳未清。
七斤在碼頭上幫她搬包袱。搬到第三個,七斤從懷裡掏出一卷油紙包著的東西,塞進她手裡。
"這是什麼?"
"名冊。"七斤說,"三年,四十六本,我抄了個總。誰入了冊,誰銷了冊,誰家的姑娘脈深脈淺,都在上頭。"
"你記這些做什麼?"
"先生說的。"七斤撓撓頭,"帳要有人記。"
她把那捲東西收進包袱最裡層。七斤撓完頭,又補了一句:"船到青陽,我就折回去。後頭的事,先生另有安排。"
船開的時候,岸上的人越來越小。夫人沒出來送,可名冊房的燈還亮著,風吹不滅。
當夜,船泊在蘆葦盪邊上。
她在艙里點起小炭爐。娘的手札攤在膝上,紙頁都脆了,翻起來沙沙響。她翻到第三十七頁,依著口訣,拿鹽水細細浸潤。紙潮了,看不出什麼名堂。
她把紙頁懸在炭火上頭,離一拃遠,慢慢烘。
起初什麼都沒有。
火別急。她就把手札挪來挪去,讓熱氣勻著,像守一鍋慢火熬的藥。
約莫兩炷香的工夫,紙頁上浮出東西來了。先是淡褐色的邊,像陳年的水漬,慢慢連成線,線又連成彎彎曲曲的一道,分出好幾個岔。
不是字。是圖。
一角圖。山勢,水脈,還有幾個小點,像標著什麼方位。
她手穩得很。先把烏木匣的夾層拆開,取出那一角。再把夫人木牌翻過來,把牌底的糊紙一點點揭下來,又是一角。
三張舊紙,攤在船板上。她挪著拼。兩角對上了,紋路嚴絲合縫。第三角湊上去,也咬住了。
三個角,拼出大半個形狀,像一張圖缺了一塊,缺口方方正正。
缺角朝北。
她盯著那個缺口看了很久。北邊是京城。京城的北邊是望春橋。
守橋的人。她想起顧長淵說過的那句話:守門守門。門在哪兒?
船板外頭,水聲嘩嘩。她把三張紙用油紙包好,貼身放進懷裡,跟爹那本帳放在一處。
夜還長,船往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