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六,容昭到京。
人是從北邊官道進來的,背著他那個藥簍,簍上還是那件舊蓑衣。三年沒見,他瘦了,顴骨支起來。
她給他倒茶,他先不看茶,先看她的手。
"伸手。"
她伸過去。他三根指頭搭上來,搭了一炷香的工夫,眉頭先是皺著,慢慢鬆了。
"脈還是淺。"他說,"可勻了。從前是浮的,風一吹就散,如今沉底了。"
"谷里三年,學的就是這個。"
"不光是谷里。"容昭收回手,"是你自己想通了。心一通,脈就勻。這話是我師父說的,我從前不懂,如今見了你,懂了。"
她笑:"一路北上,人認得怎麼樣?"
容昭從藥簍里取出一本薄冊子,翻開。一路上他照著看手先生的方子,一個城一個城地認指甲青的人。冊子上記了七個名字,頭兩個後頭畫了圈。
"救回來五個。"他說,"兩個,我到的時候,人已經燒糊塗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平的,可說完把冊子合上,壓在手底下壓了一會兒,才接著說別的。
"頭一個救的,是滄州一個染坊家的姑娘。"容昭說,"我到的時候,她娘把她關在柴房裡,說她丟人。我說這是病,是中了毒,藥能解。她娘不信,跪在柴房門口哭。後來是姑娘自己隔著一扇破門板跟我說,先生,我信你,你治吧。"
"治了四十一天。"他說,"指甲青褪淨那天,看了自己很久,然後跟她娘說,她想學染布,她喜歡那個。"
"如今她在染坊里管配色。"容昭說,"手穩,眼睛比誰都准。青脈的人認青,天生的。"
她聽著,想起谷里那些姑娘。這一路他一個人背著藥簍,一站一站地認,一站一站地解。娘方子裡那句散進藥里治人不餵人,他是拿兩條腿一步一步走出去的。
"指甲青褪淨的那五個,我記了名姓住處,畫了押。人證。"他把冊子推過來,"金殿上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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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了。這冊子她掂了掂,比藥簍輕,比什麼都將就著重的分量。
容昭又從簍底摸出一個小罈子,泥封的。
"南邊收的枇杷花蜜。"他說,"今年頭一茬。往後年年都有,我託了三個相熟的山農。"
她捧著那壇蜜,半天沒說話。
娘的方子,末一味就是枇杷花蜜。谷里那三年,這一味最缺,一年到頭配不齊幾副。如今他說,往後年年都有。
"末一味,不缺了。"容昭說,"方子就活了。"
當天晚上,人在她家正屋坐齊了。她,容昭,謝辭,顧長淵。七斤在外頭船上看動靜。
分工是早就議過的,這晚定死。
進門的人,她和容昭。她帶著圖和帳,容昭帶著藥。地底下什麼樣,誰都沒見過,藥不能離手。
守門的人,謝辭。鐵門外頭,他守著。
"三天。"謝辭說,"你進去三天。第三天日頭落之前,門要是不開,"
"你就把帳掀到明處。"她接話。
"不是。"謝辭搖頭,"我就接著等。等三天,等三十天,我有的是工夫。"
屋裡靜了一下。容昭低頭喝茶,顧長淵看著自己的手。她看著謝辭,看了兩息,點頭。
"好。三天。"
守橋的人,顧長淵。橋是明處的門,橋上不能亂。外應,七斤和千機樓,王三老爺的外檔押底。真到掀帳那一步,千機樓撒帖子,王家外檔作證,一條一條釘死,誰也翻不動。
顧長淵還定了一套燈號。橋亭的燈,夜夜照點,可燈罩掛法有講究:平常日子,燈掛在亭柱上;有事,燈移到亭檐下;人下來了,燈擺到橋欄上頭。七斤的船夜夜泊在下游蘆葦盪,望樓上瞭一眼,就知道橋上什麼光景。
"燈別滅。"顧長淵交代,"這盞燈,從我太爺爺那輩就點著。那會兒不知道為什麼點,如今知道也沒工夫說了,反正點著。"
謝辭跟容昭,是頭一回坐一張桌。兩個人隔著茶碗互相看了一眼。謝辭先開的口:"谷里那三年,多謝。"容昭說:"該的。"又補一句:"她的脈,我看著,不用你謝。"謝辭點頭:"明白。"容昭這才給他續了茶。
謝辭把三樣抄件的底又對了一遍:謄筆,暗記,原旨的存放圖。他畫的那張圖上,原旨標在地宮最深處,一座石殿裡。
"我翻的帳,到門為止。"他說,"門後頭,一頁沒見過。裡頭的名冊、銀子、旨,咱們手裡都只有抄的。要對正本,只能進去。"
容昭給她配了七日的藥,一小包一小包分好,油紙包著,編了號。又交代:"地底寒氣重,青光傷眼,別直著看裂痕。要是在裡頭待過三個時辰,出來先喝熱的,薑湯最好。"
他交代一條,她記一條。這些話他路上跟人說過多少遍了,說得像口訣。
交代完藥,容昭又從藥簍最底下取出個油布包,一層一層打開,是一套針,骨柄的,磨得發亮。
"引氣用的。"他說,"我師父傳的,我娘那輩傳到他手裡,他傳到我手裡。手札里那套引法,得配這套針。"
她認得這套針。手札圖上畫過,谷里三年,她照著圖練過手法,練的是手,沒有針。如今針到了,人和針,頭一回湊齊。
"明晚用得上?"
"用得上。"容昭把針收好,"最好用不上,得備著。"
三更了,人散了。她沒睡,收拾東西。
娘的乾花木盒,手札,四角圖,兩本藍布帳,木牌,還有那把老銅鑰匙。一樣一樣擺上桌,點了數,又用布包好,分作兩處貼身放。容昭那份藥,分三份,藥簍一份,蓑衣夾層一份,剩下一份他自己背熟了方子,東西丟了方子丟不了。
收拾完,她去了佛堂。
祖母沒睡,在燈底下捻佛珠。見她進來,也沒問,把蒲團往邊上挪了挪,給她騰了個地方。
她跪下磕了個頭。起來的時候,祖母說:"去吧。"
她一愣。
"家我看著。"祖母捻著珠子,眼睛望著前頭,"你辦的是正事。正事就要辦利索。別惦記家裡,家裡的燈,我也給你留著。"
她鼻子一酸,應了一聲。
出佛堂,碧桃在院裡站著,手裡捏著一段剛剪的花枝,眼圈紅著,嘴上硬撐:"灶上給你留了飯,豆沙的,我看著灶火熬的。你要三天不回來,我就天天熬,熬到你回來。"
"用不了三天。"她說,"兩天。"
"那你說話算話。"
"算話。"
回屋,吹燈。窗外落小雨了,細細的,打在碧桃樹上,沙沙地響。花苞讓雨一泡,明天該更鼓了。
她躺著,睜眼聽著雨,把要辦的事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跟撥算盤一樣,一顆珠一顆珠地撥。撥到最後,撥到太后那行字上。門你自開,哀家在門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