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宥......你的病...可是又復發了?」
懷中人擔心的聲音傳來。
此刻雨還下著,她正踮著腳,努力把傘舉高,但卻遮不住雨,我仍能感覺到脖頸和髮絲間的涼意。
「......」
我因頭腦混亂,沉默著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地從她手裡接過傘,替她撐著。
當我從她手裡接過傘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而後,她伸出手,一隻手為我擦去額頭上的水珠,另一隻手則是牽著我的手
在她的輕撫下,我的意識逐漸恢復了一些清明。
「走吧,知宥,去我家的屋檐下避會雨。」
「你......我以為你不想在那裡待著的。」
「沒關係呀,總不能讓我們一直在這裡淋雨吧。」
她溫柔地輕笑道。
我不再作聲,默許著她牽著我,往她家的屋檐底下去。
......
我們就這麼在她家的屋檐下又避了會雨。
屋裡,管家和她的母親依舊在商議。但因為雨又變大了一些,我聽不清他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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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發的獸視病......
白眼狼......
都與翩翩有關啊。
前世的獸視病,是因雁兒姐引起的,是瘋病。我忘了很多很多的事,忘記很多很多的人。
可不知怎的,今世的獸視病,雖然同樣讓我恐慌,我卻不認為這是瘋病了。
至於是什麼,我自己也不明白。
或許是因為哪怕在此刻,在我即將救下林翩翩的時候,我都未曾看清自己的內心。
不......不是救下
是還債。
我欠她的。
......
我感慨了一會,內疚了一會,決定想些別的事,在不知全貌的情況下不願細想那些有的沒的。
於是,我突然感到有些煩躁,因為這雨。
如果沒下這雨的話,我上午替翩翩贖了身,下午便想帶她去揚州城裡逛上一圈。
對她來說,逛這揚州城或許很是難得。
......
這雨下的,讓我沒了出行的興致。
我不喜歡在一個陰晦的天氣去出行,也不願意讓這一世我們第一次同游就因天氣而留下一些小小的污點。
......
或許還是因為,上一次我們在雨天的同行,就是我瘋了的那天。
雁兒姐......
怪疾,殉情......
我突然感到一陣恍惚。
重生回來,對林翩翩的擔心蓋過了一切,我竟然鮮有考慮雁兒姐的時候。
不過,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好像我做了考慮也無濟於事。
......
分家之後,就去泠音閣,為她贖身。
她那會應該還是丫鬟,或許......千兩便足矣,甚至可能是幾百兩。
哪怕她在以後會因怪疾而動彈不得,會有尋死的念頭,但——
我要還她未曾遲到的自由。
自由地生活,自由的呼吸,然後自由的死去。
我要給她她十一歲以後從未有過的東西,盡我所能——
選擇的權力。
......
就這麼出神的想了好一會,身後,木門被推開的吱呀聲響起了。
我回頭看去,發現管家和馬夫已一前一後地出來了,至於翩翩的母親,正背著手,在房裡站著,眼裡滿是貪婪的光。
「少爺,我同林媽媽也商議好了,文書畫押均已備全。今日雨大,我們先回去,等用過午飯了,我便自同媽媽去官牙子那邊交割,便不辛苦您和姑娘再跑一趟了。」
「好,辛苦你了。」
我略略點了點頭,撐著傘,牽著林翩翩的手,往馬車停靠的地方走去。
......
上了馬車後,她低著頭,靠在馬車的內簾邊。
她的衣服已經有小半是濕的,剩下的大半也差不多半濕不干。
這時,我才驚覺,明明同樣在一片傘下,我的外衣竟然比她要乾的多。
......
「把衣服脫下來吧。」
我開口道,但很快發現這樣的說法有些容易讓人誤會,於是趕忙補上一句:「到時候著涼了就不好了。」
說罷,馬上扭過頭、俯下身去,為她取馬車座位底下的毛毯,避開她的視線。
「好啊,知宥讓我脫我就脫。」
......?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奇怪?
耳邊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我儘量不去看那邊,只是找著毛毯。
毛毯很快就找好了。當我扭過頭,準備把毛毯遞給她時,卻一下子愣住——
此刻,原本她身著的綠衣已經全部褪下,被掛到馬車的掛鉤上。
她正穿著淺荷色的內襯,秀髮被雨水打濕,有些散亂,卻將那張還沾著水珠的蒼白小臉襯得柔弱極了。
她的小嘴抿著,不說話,卻是透著微微的笑意,眼睛也是泛著光的。
現在的她,無論從裝扮還是氣質,都像極了前世,那個被我用一盞燈,引到我那方院中去的她,初見時的她。
「真像啊......」
我看著她,不由得感慨道。
「嗯?像什麼?」
她聞言來了興趣。
我則是先把毛毯攤開,遮住她的身子,而後說:「有些像前世我領你去我家的樣子了。」
「怎麼個像法?」
「嗯......感覺衣服顏色也差不多,臉上的神色看著也差不多吧。」
其實我拿不準,因為那天她穿的衣服,我也只記得是淺綠色,只是那天她給我的感覺同今天的如出一轍。
「哼哼......」
她聞言,不說話,卻像是很高興,嘴裡哼著些小調,哼了會才說:
「沒想到方少爺還記得我這麼多呀。」
「......是。」
......
有點奇怪了。
經歷了三年,又經歷了瘋病,我卻好像還記得她那時的樣子,記得她那天穿的衣服。
為什麼呢?
我盯著她的臉,看著她高興的樣子,心中仿佛一點點地有了答案——
前世,我給了那個她一點點光,一份不起眼卻足夠她活下去的希望。
這一世,無論是還債也好,拯救也罷,我卻總歸是給了她自由。
我記得的不是她的樣子,而是那一份回憶,那種感覺。
不過,相較於前世的我——
這一刻,至少這一刻,我沒有空談,沒有只是心生那些不值錢的憐憫,付出那點不值錢的善意,而是真正改變了她的命運。
不管什麼白眼狼還是獸視症,至少當做出這一個舉動的時候——
我在真心實意地為她付出。
......
這一刻,原本心頭那些積蓄著的空虛和焦躁都一下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份釋然和明悟。
「翩翩,等個放晴的日子,我們...就出門去好好逛逛吧。」
「好呀好呀,知宥既然這麼想,我怎麼能不願意呢。」
她神色雀躍,點頭答應了。
我看著她那高興的神情,突然心中若有所感。
我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去,撥開內簾,再將遮雨的外簾沿著橫樑試探著劃開一點點,卻發現一縷光正順著我的手指,照進了馬車內。
原來,外邊早就放晴了,我卻還以為雨還在下著。
天公也在作美。
看來,不用再等個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