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不相信他們?
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大哥」同爹爹說話時的語氣
想起他們輕蔑地喊我們「殺頭的"
想著被他們粗暴地破壞了的房子。
......
不對,不對,一定還有什麼,是能直接判斷他們心懷惡念的。
......
聲音
是聲音啊!
這時,我才驚覺,村里已經沒有多少慘叫聲了。
外面,只有停不下來的靴子踩踏黃土地的聲音,還有翻箱倒櫃的物體的碰撞聲。
那些兵賊子,早就把村里活著的人都殺盡了,難道我們能倖免於難嗎?
我們不是有活路了,只是還沒輪到我們。
可......我要怎麼告訴爹爹?
我看著那幾個看著像是無意間亂走、搜刮的潰兵,看著茫然無措的爹爹。
......
「爹爹,我......我好怕......」
我一個踉蹌,倒入爹爹的懷中。
希望這些兵賊子不會起疑心吧。
「雁兒不怕,不怕,爹在呢。」
爹爹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無措,下意識地接住了倒在他身上的我。
我本來是站在爹爹的身後的。
這一刻,倒向他懷裡的我在倉促間看到了他的臉。
茫然、恐懼和擔憂交織著,讓他像是老了十歲。
我將頭埋在爹爹的肩頸之間,用微弱的聲音說:
「爹爹......外面已經沒有活人了......他們要......要殺我們......」
!!!!!
當我的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能感受到爹爹的身體一下子僵硬無比,而後整個人像是繃緊的弦斷了,猛地顫抖了一下。
爹爹明白了
可......可是他有什麼辦法?
我不禁感到有些絕望。
屋裡有三個潰兵。
爹爹卻只有一人。
我癱軟在爹爹的懷裡,不敢抬起頭。
「雁......雁兒,去告訴你娘。」
爹爹的大手在我的背上輕輕撫摸著,想讓我不那麼害怕
可是,明明他的手也在害怕的顫抖。
......
「娘,我餓了,想吃東西。」
不知道在爹爹的懷裡待了多久,我終於敢抬起頭來。
我掃視了一圈,發現兵賊子好像還在家裡翻些什麼,並沒有急於對我們動手,只是有一個已經悄悄地守在了我們門口。
於是,我走到娘的面前,顫抖地說。
「吃的,吃的都在地窖里,娘去拿給你吧。」
她的臉色也是蒼白的,只是比爹爹要平靜許多。
「我跟娘一起去。」
我把語氣加重了一點兒,而娘或許是聽懂了我話里的意思,點點頭,讓我跟著去了。
我同娘又來到了地窖,打開窖門,同她一起鑽了進去
然而,一鑽進去,我原本想要說的話就卡在了喉嚨里
......
瓦罐倒在地上,裡面的井水倒了出來,滲在地里。
用布包好的粟米餅已經被打開了裹著的布,被拿得就剩下一小半了。
......
這些賊子,根本沒想過給我們留一點活路!
我一下子不再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憤怒,難以遏制的憤怒。
這些賊子吃我們百姓的,打了敗仗,還要把我們百姓趕盡殺絕!
......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先把那些話告訴娘吧。
「娘,那些賊子不打算放過我們,等把我們身上的東西都騙到手了,他們還是要來殺我們的。」
儘管地窖的隔音應該不錯,但我還是刻意壓低了聲音。
「......」
昏暗的地窖中,娘轉過了身來,愣愣地看了我一眼,而後,開口了:
「雁兒,娘知道了,咱們......先吃點東西吧。」
她的口氣平靜,好像沒有察覺地窖里的異樣。
但,這種平靜,卻讓我感到一種恐慌。
娘,娘想幹什麼?!
「娘,娘......」
我的眼睛突然濕了,但為了不讓外面的兵賊子異樣,又努力地不讓眼淚流出來。
「雁兒不哭,會活下來的。」
她左手拿著餅,右手則是將我摟進懷中,讓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她溫暖的臂彎。
只是,我沒有選擇把頭完全埋進去,而是固執地抬起了飽含淚水的眼睛,看向了她的臉。
在昏暗的光線里,我看不真切,但,我卻可以篤定,這一刻的娘沒有恐懼,沒有害怕,沒有慌亂,只是平靜地將我摟在懷裡,告訴我,會活下去的。
娘說的這個會活下去......包括她自己嗎?
我不敢問,只是繼續顫抖地看著她的臉。
她的臉早已沒了我小時候印象里那麼光潔,臉上常年被帶著鹽腥味的風吹拂,變得粗糙起來,也多了很多皺紋。
但,她的五官還是好看的,鵝蛋臉,有臥蠶,柳葉眉,長著一張小巧的嘴。
娘常說我長得像她,我也覺得,我想,娘在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大美人,美和那些讀書人家裡的閨秀一樣。
......
「雁兒,小雁兒,我們上去吧,和爹爹吃飯了。」
她用那雙給我抱過我、給我餵過飯、教過我女紅的手輕輕地撫著我的頭,像是將我當成了什麼寶貝,仔細而又慈愛地看著我。
「......好」
我是不舍的。
可是,我不敢不捨得。
那些兵賊子並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我們走到地窖上面去,走到爹爹的面前。
「孩她爹,吃點吧。」
娘親取出兩塊粟米餅,遞給我和爹爹,而後,又將那個裝著粟米餅的包塞給我。
「......」
我沒有接,視線因淚水而模糊,愣愣地看著娘親伸手遞過的布包。
「拿上吧,雁兒。」
她什麼都沒有多說,但好像什麼都說了。
我低下眉,緩緩地點了點頭,咀嚼起那塊粟米餅。
可是,我卻覺得它很好吃。
娘看著我們吃餅,她不吃,也不說話,只是用一種慈愛的眼神看著我,用紅紅的、略微粗糙的手撫弄著我的頭髮,將散亂的髮絲聚攏。
等到我們吃完,她深深的看我一眼,臉上的慈愛之色瞬間消失。
她走向了我們的臥房,走到炕上,迎著那「大哥」和那個粗聲粗氣的健碩兵賊子,輕輕福了福身子。
「兩位軍爺,奴家家裡還有一些銀錢,軍爺剿賊不易,我來找出來,孝敬軍爺吧。」
......
娘親是說謊的,根本沒有什麼銀錢,家裡的錢都給爹爹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