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咖啡粉只剩半罐,你確定要這樣糟蹋?」
天還沒亮。
朱泰善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李采河往杯子裡加下第三勺糖。
勺子磕了一下杯壁,糖粒沉到杯底,發出細小的碰撞聲。
李采河攪了兩圈,將杯子推到他面前。
「醫生說我暫時不能喝咖啡,這杯是給您的。」
「我沒有喝甜咖啡的習慣。」
「習慣可以改,您昨晚才教過我。」
安全屋只開了玄關的一盞燈。
倉庫帶回來的濕衣服掛在陽台橫杆上,仍在不斷滴水。
兩個人一夜沒睡。
行動復盤寫到凌晨四點,七分鐘空白里的判斷失誤被拆成三個環節,昨夜爭執留下的痕跡卻還沒完全退去。
朱泰善左手無名指上,還貼著被文件紙劃傷後留下的創可貼。
他接過杯子,沒有入口。
朱泰善先看向李采河重新包紮過的手,紗布裹到腕骨上方,邊緣被醫用膠帶固定得整整齊齊。
那是他凌晨三點親手換的。
「腰側傷口呢?」
「沒有繼續滲血,右肩也重新固定了。」
「胃藥吃了嗎?」
李采河拿起桌上的空藥板,鋁箔紙上每一格都被按穿。
他將藥板放到朱泰善能夠看見的位置。
「您要檢查的事情還有多少?」
「暫時只有這些。」
「暫時也算結束。」
李采河在對面坐下。
襯衣領口因為包紮拉得鬆散,鎖骨下方露出一小片青紫。
失血後的蒼白還留在臉上,嘴唇也已經乾裂,一夜都沒喝夠水。
他將手伸進貼身口袋,摸出那支斑駁的舊鋼筆,放到兩人中間的桌面上。
筆滾過半圈,被杯底擋住。
筆帽內不足兩毫米的裂口正對著朱泰善。
「這支筆,前世一直在我身上。」
朱泰善沒有伸手。
他的視線落在筆桿磨損最重的位置。
靠近筆尖三分之一處,漆面已經被指腹磨掉,露出下面的黃銅色。
「什麼時候開始帶的?」
「您第一次讓我參與姜宇成案覆核時,借給我簽保密文件,後來一直沒有要回去。」
「我以為丟了。」
「您問過三次,我每次都說沒見過。」
李采河拿起鋼筆轉到另一面,露出筆夾下方的修補痕跡。
焊接點粗糙,顯然沒有經過專業修復,只用簡單工具強行接回原處。
「碼頭那天也帶著,子彈穿過右肋時,筆從口袋裡掉了出來。」
他停了一會兒。
「我又撿回去了。」
朱泰善握緊咖啡杯。
杯壁的溫度透進掌紋,三勺糖的甜味隔著瓷壁都能聞到。
「你當時已經站不起來了。」
「所以爬了兩步。」
「為了撿一支筆?」
「那是您留給我的東西。」
李采河說得坦然,語氣與交代今天有沒有下雨沒有區別。
這份坦然反而讓朱泰善找不到能夠接下去的話。
前世,他始終認為兩人的同盟始於案件,也會止於案件。
所有越界的照顧也能歸入責任,他是檢察官,對方是線人,保護線人安全屬於程序內義務。
如今,這支筆就躺在桌面上。
磨損,裂口和修補留下的痕跡,全都在否定他過去給出的解釋。
「你為什麼從來沒告訴我?」
「告訴您以後,我要怎麼解釋自己為什麼一直帶著?」
李采河拿起勺子,將杯底沒有化開的糖粒重新攪勻。
勺子碰著杯壁,發出連續的輕響。
「那時候,我連站在您身邊都需要一個案件理由,更別說保留您的私人物品。」
朱泰善伸手拿起鋼筆。
拇指沿筆帽裂口慢慢擦過,那道不足兩毫米的縫隙在指腹底下留著粗糙觸感。
他的動作比翻閱任何物證都慢。
「我前世知道你替我做過不少事,卻不知道這支筆也在你那裡。」
「您不知道的事情不少。」
「準備一件件告訴我?」
「取決於您準備交代多少。」
李采河將另一張離線記錄卡放到桌上。
卡面留有劃痕,邊角也被磨得發白,裡面保存著匿名線人的完整消息記錄。
後巷預警,物流園調度,車庫交易和昨晚的偽造綁架情報,全部保留,沒有刪減。
「這是我最後一份沒有移交的情報記錄,密碼寫在背面。」
朱泰善翻過卡片。
背面是一串數字密碼。
他只看兩秒便認了出來。
那是前世碼頭行動的日期,也是李采河死亡的那一天。
「密碼需要換掉。」
「為什麼?」
「共享資料不能用你的忌日做密碼。」
李采河握著咖啡勺的手停了。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攪動杯中咖啡的動作卻徹底停下來。
過了幾秒,他將記錄卡拿回去。
「換成什麼?」
「你活著離開倉庫的日期。」
「那不是值得紀念的日子。」
「對我來說是。」
李采河沒有反駁。
他打開終端,更換密碼,又把新數字寫到卡片背面。
字跡比原來那行潦草。
右肩還固定著,他只能用左手寫,筆畫歪歪扭扭。
朱泰善也從文件夾中取出兩份名單,推到他面前。
第一頁是A4紙雙面列印,上面排滿姓名,每個名字旁邊都標著年份和金額縮寫。
這些人都在未來十年裡與卓成雄的網絡發生過利益交換。
第二頁只有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一兩行手寫備註。
「完整檔案不能一次性調用,時間線改變後,部分信息已經失去可靠性。」
「這七個人呢?」
「前世直接參與壓案,至少有四個人仍在相同位置。」
朱泰善的手指點向權赫洙的名字。
旁邊標著三筆境外教育基金的編號和金額區間。
「我原先準備獨自核驗,等證據足夠再告訴你。」
「現在呢?」
「從今天開始,所有調用記錄同步給你,是否使用,由我們共同決定。」
李采河看完第一頁,神色沒有因這份名單而改變。
他翻到第二頁末尾,指尖停在最後一行空白處。
「名單里沒有卓民賢。」
「前世,他在舊案重啟前便調離單賢支廳,後續沒有直接出現。」
「這一世的時間線已經改變,他留了下來。」
「所以他屬於記憶盲區,也可能成為最大的變量。」
兩人圍著名單核對了十幾分鐘。
他們將卓民賢秘書,公關公司和成延酒店藍色信封補進新建的關係圖。
A4紙不夠用,兩人又從印表機里抽出兩張,接到原有紙頁旁邊。
咖啡的熱氣已經散了。
三勺糖全部沉在杯底,杯壁留下一圈幹掉的痕跡。
朱泰善仍然沒有喝。
李采河合上文件夾,抬眼看他。
「嫌甜可以不喝。」
「你剛才說,習慣可以改。」
朱泰善端起杯子。
咖啡入口後甜得發齁,舌根都被糖分裹住,原本的苦味幾乎嘗不出來。
他皺起眉。
可朱泰善沒有停下。
他一口接著一口喝完,連杯底最後一點帶著糖渣的咖啡也咽了下去,才將空杯放回桌面。
「這不代表以後都加三勺。」
「可以談。」
「最多一勺。」
「兩勺。」
朱泰善看了他一眼。
李采河沒有改表情,唇邊卻鬆開少許,轉眼又收住。
「一勺半。」
「成交。」
窗外的天色開始發白,深藍被一層灰色晨光慢慢沖淡。
安保台換班提示從終端上方彈出,震動了兩聲。
昨夜的血跡和爭吵都沒有消失。
倉庫傷情調查也會在天亮後正式開始,四個人的傷情報告已經排在李采河待完成事項的第一行。
他們沒有得到安全。
只是將危險從兩張分開的桌子,搬到了同一張桌面上。
李采河將舊鋼筆推向朱泰善。
手指按住筆夾,沒有完全鬆開。
「這支筆交給您保管。」
朱泰善沒有接。
「你保管了兩輩子,繼續放在你那裡。」
「我怕下一次又弄丟。」
「那就別準備下一次。」
李采河抬起眼。
兩人的手同時搭在鋼筆兩端。
一支舊筆擱在廉價的塑料桌面上,連旁邊的筷子架都比它值錢。
可誰也沒有先收回手。
「以後所有情報共享,行動計劃共同簽字,撤離順序也由兩個人確認。」
「還有一條。」
朱泰善將筆推回李采河掌心,又把自己的安全終端放到桌上。
屏幕朝上,解鎖密碼直接寫在一張便簽上。
朱泰善撕下便簽,貼到李采河的終端背面。
「遇到只能活一個的方案,直接作廢。」
「如果沒有其他選擇呢?」
「等我到場,再一起推翻它。」
李采河握住鋼筆。
筆帽上那道不足兩毫米的裂口硌進掌心,留下清楚的觸感。
他將鋼筆收回貼身口袋,按了兩下,確認不會鬆脫。
「朱泰善。」
稱呼第一次越過職位,直接落到名字上。
這三個字的分量,與之前所有的朱檢察官都不一樣。
屋裡靜了幾秒。
「我要的不是您繼續保護我。」
「我要和您站在同一邊,也要有權知道您準備承擔什麼。」
朱泰善看著他,沒有糾正稱呼。
他也沒有把決定權重新奪回去。
「可以,但你也一樣,別再用死亡替自己保留最後的解釋權。」
「我會試著改。」
「不是試著。」
李采河想起昨夜那條被讓開的路。
浴室門已經打開,燈光照進來,他可以離開,也可以留下。
最終,他選擇留下。
「我會改。」
朱泰善伸出手。
他沒有索要鋼筆,只將掌心停在桌面中央,手指稍稍張開。
李采河看了片刻。
隨後,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虎口的新敷料碰到朱泰善腕側,紗布邊緣從他的皮膚上輕輕蹭過。
兩個人沒有宣誓。
也沒有誰向誰低頭。
兩台行動終端在手邊先後亮起。
先是朱泰善的終端響了一聲,隔了兩秒,李采河那台也跟著震動。
宋河天發來的緊急消息只有兩行。
第一行寫著,朴正秀已經完成醫療評估,可以接受正式詢問。
第二行寫著,技術組通過交接冊登記編號追蹤了物品流轉記錄。
那副失蹤十五年的舊手銬,最後一條入庫簽收記錄,出現在卓民賢名下私人保險柜的資產清單里。
李采河的手指在朱泰善掌心裡收緊少許。
沉默持續了幾秒,李采河先開口,尾音發輕。
「卓民賢不是旁觀者。」
朱泰善沒有鬆開他的手。
他將終端轉過來,讓兩個人同時看清屏幕上的字。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