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陸臨淵正在堆柴火,柵欄門外傳來兩聲敲擊。
他回頭一看,周啟站在門外,手裡拎著那個軍綠色帆布包,深灰中山裝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
"怕你跑一趟,我起早過來了。"周啟推開門走進院子,目光利落地掃了一圈。
屋檐底下吊著的藥材、牆角碼好的棒子麵、缸蓋上壓的石頭、窗台上晾著的野百合鱗莖。
他步子沒停,走到窗台前面停住了,低頭看著那幾片攤開的干布上擱著的黃耆邊角料,伸手捏了一根起來。
"就這些了?"他問。
"嗯,剩下的就是這些邊角料。大的那批前天讓王站長收走了。"
周啟沒搭話。
他把那根黃耆翻了個面看了看斷口,又湊到鼻尖下聞了聞。
指腹順著根莖的外皮捋了一遍,然後放下那根又拿起另一根,一根一根翻過去。
翻了五六根之後他直起腰來,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神情收了一些。
"這些雖然斷根多、品相不整,但曬的火候跟那批大的是一樣的。"
他把手裡最後一根黃耆擱回干布上,"你曬貨的手法從哪兒學的?"
"自己琢磨的。"
"琢磨多久了?"
陸臨淵頓了一下。他沒法說上輩子四十年曬壞了不知道多少批貨才磨出這個本事,只含糊道:"兩三年。"
周啟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指著一頁遞過來:"你看看這個。"
陸臨淵接過去看。
紙上畫著一張簡略的草圖。
山形、溪流還有坡面朝向,旁邊標了幾行小字,寫的是藥材種類和大緻密度。
畫的是青石崖再往東走半天的距離,一面朝北的陡坡,坡面標了"黨參群"三個字。
"我去年秋天跑過這地方,"周啟說,"坡面上的黨參密度不低,但當時我沒來得及采。今年入冬前又跑了一趟,發現坡面底部的土層被人翻過,東西讓人起走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品相一般,不值得再跑一趟。"
他把筆記本合上,"但我沿著那道山樑往北又走了半天,遠遠發現了一面更陡的坡。朝正北,常年見不著太陽,土厚,而且沒人動過的痕跡。可惜我沒功夫在那裡耗,當天就得趕路回省城。"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陸臨淵的眼睛。
"我初步判斷那片坡上的貨不會少。你要是願意跑一趟,年前這最後一趟跑好了,明年一整年的買賣都能定下來。在你之前我找了好幾個人了,但他們都覺得這地方有點太深了,不知道會竄出個啥,為了安全著想就沒有去。"
陸臨淵把筆記本還回去。
他腦子裡已經把周啟描述的那片位置框出來了。
從青石崖往東再走半天,翻過那道山樑往北。
前世他沒往那個方向去太遠,但既然周啟說土厚、沒人動過,那值得賭這一把。
"天麻還是黨參?"
"兩種都有,比例我說不準,但底層腐殖土的厚度能撐得起天麻的量。你去了自己看。"
周啟把筆記本揣回包里,從側袋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
是一份簡單的採購協議,手寫的,字跡工整利落。
"長期合作的話,天麻我按一塊五一斤收,比老王那邊高出三毛。黃耆三毛五,金線蓮按品相單獨議價。你要是能穩定供貨,我每季度來一趟,現金結清。"
他把紙平攤在窗台上,"你要是覺得行,就簽個字。這批邊角料我不收了,留著你自己用。但我等你年前跑完那趟坡回來,把東西帶給我看。"
陸臨淵低頭看那張紙。
一行一行掃過去,價格清清楚楚列在上面,每一行都比王站長給的高出一截。
他掏出懷裡那截筆頭磨禿了的鉛筆,在紙末端的空白處簽了陸臨淵三個字,筆畫壓得重,紙背都凸起了一道印子。
周啟把協議折好收進包里,又從裡面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
"這是預付的定金,五十塊。算是鎖住你這批貨的,回頭你從坡上起回來的東西,優先給我過目。"
陸臨淵接過信封沒有打開。
手指捏了捏厚度,確實是票子。
"坡上的東西起回來之前,別跟旁人提。"
周啟背上帆布包走到柵欄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老王那邊你自己掂量,我不插手你跟他的關係,但你記著,我給的價只對這一條線有效。"
他推開門走了。
步子穩,不緊不慢,灰中山裝的背影拐過村口那棵老槐樹就看不見了。
陸臨淵站在院子裡捏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站了好一會兒。
信封口沒有封死,他打開往裡看了一眼。
一沓十塊的票子,五張,齊齊整整。
他進屋的時候林晚照正蹲在灶台前頭往鍋里下麵條。
今早的麵條擀得薄,切得寬,沸水裡一滾就浮起來了。
她撈了滿滿一大碗擱在案板上,回頭看他進來,目光先落在他手裡那個牛皮紙信封上。
"省里那個人來過了?"
"來過了。交談了一會就走了。"
他把信封擱在櫃頂上跟名片並排放著,"留了五十塊定金。年前我進一趟青石崖東面那片山樑,把貨起了帶回來給他看。"
她盛麵條的手頓了一下,偏過頭來看他。
林晚照把那碗面推到他面前,又拿筷子從菜罈里夾了一碟醃蘿蔔端過來,往他手邊一擱。
"先吃了再說。"
他坐下來低頭吃麵。
麵條筋道,湯里切了野豬肉末和蔥花,咸香滾燙。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手裡縫著一件小東西。
是給炕上那隻小東西做的墊子,靛藍碎布縫成四四方方一片,邊角收得整整齊齊,裡面塞了棉花。
炕上那隻小熊已經能自己翻身上炕了。真的是頗有靈性。
斷腿上的夾板還沒拆,但它學會了用三隻爪子跳,一跳一跳地從褥子這頭蹦到那頭,蹦累了就趴下來喘氣。
這會兒它趴在炕沿邊上往下探頭,看見陸臨淵在吃麵,鼻頭朝著碗的方向翕動了好幾下。
陸臨淵掰了一小塊餅子扔給它。
它接住了叼回褥子上埋頭啃,啃完了又跳回來趴在炕沿邊上等著。
林晚照把縫好的墊子鋪在褥子旁邊,小熊嗅了嗅新墊子的氣味,猶豫了兩下,到底還是一跳一跳地蹦過去趴下了。
趴下的時候斷腿搭在墊子外頭,腦袋擱在前爪上,半闔著眼睛看這邊。
"你打算哪天進山?"她問。
"後天。明天把南坡的籬笆再加固一遍,參坑澆透水,進山之前該乾的活幹完。"
她點了點頭,低頭把針線收進笸籮里。
收完了她站起來走到柜子邊打開最上面那層,摸出那個粗布錢袋來掂了掂,又加了一張票子進去,把袋口紮好放回原位。
放完了她轉過身來,靠著柜子看著他。
"你這次進山別去太久,安全第一,實在不好采咱就返程回家,現在我們情況也好轉了,沒必要那麼不要命!"
"嗯。"
"也別往太深的地方鑽。雪快來了。"
他說知道。
她沒再說別的,轉過身去收了案板上的空碗蹲在灶台邊洗。
陸臨淵把櫃頂上那個牛皮紙信封拿下來又看了一遍封口,重新放回去,跟那張名片和粗布錢袋並排擱著。
炕上的小熊在新墊子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來。
南坡的籬笆在午後的日光里立著,那幾叢參坑邊角的葉子比前兩天又展開了一些,邊緣處冒出一小片新芽,嫩綠的顏色在灰褐的土面上格外扎眼。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片新芽。
從斷根到冒新芽,不到半個月。
根須連著土就有盼頭,人也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