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天又一天。
這一天快到傍晚了,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拍得急,力氣卻虛,隔著雪牆傳過來悶悶的幾聲。
陸臨淵正在屋裡劈一根柴火,聽見動靜放了斧頭走到門口。
門外的雪被鏟開了一條窄道,一個裹著破棉襖的年輕女人站在道口,臉凍得發青,頭髮上結了一層霜,嘴唇翕動著。
她看見他的第一眼,整個人哆嗦了一下,像是硬撐著一口氣終於見到了人。
"陸家老二,我家那口子……今天早上進山想晃悠晃悠,到現在沒回來。"她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我問了一圈沒人敢進去,都說雪太大。我只能來找你了,村里都說你對山里熟……"
陸臨淵低頭看著她。
她攥著袖口的手指泛白,指節凍得又紅又腫。
他往她身後看了一眼,巷子口蹲著幾個縮著脖子看這邊的村民,見了他的目光又趕緊別開。
他記得這女人的臉,村東頭老曹家的媳婦。
她男人姓曹,跟他沒什麼往來,秋收時在打穀場上還笑話過陸臨淵"在南坡石頭縫裡刨食能刨出個啥"。
可以不管,但這是條人命。
現在這氣溫,被困在山上一天,明天就只能去山上給他收屍了。
他轉身回屋拿了那捲草繩別在腰上,又把土銃和鐵鎬扛上了肩,從牆上取了一頂舊皮帽扣在頭上。
林晚照從灶台前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他一眼。
"我走一趟。"他說。
她沒攔。
伸手把他棉襖領口翻起來的毛邊按了按,又低頭把棉襖最底下那排扣子挨個摸了摸,看哪顆鬆了就緊了緊。
「一定要小心,實在找不到就趕緊回來。天完全黑下來之前一定要回來。」
說完她站直了拍了拍他肩膀上沾的柴屑,往後退了半步讓他出門,然後靠在門框上看著。
他走到柵欄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沒說話,就是把門往裡又推開了些,讓灶膛里的光多透出來一層。
他帶著那個年輕女人走了。
巷子裡的雪齊膝深,他走在前頭,女人跟在後面。
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的時候,那裡聚了好幾個村民,見他扛著土銃和鐵鎬過來,都站了起來。
"臨淵你真去?雪這麼深……"
"不去就沒人去了。"他沒停步,拐上了往山里去的小徑。
曹家媳婦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著他的背影被雪霧吞了一半。
「謝謝陸家老二,謝謝!」曹家媳婦哭得泣不成聲,既有對自家男人的擔心也有對陸臨淵能夠幫忙的感動。
陸臨淵走得很慢。
雪沒過大腿根,每一步都得把腿拔出來再往前邁,鐵鎬在前面探路,探實了才敢落腳。
他沿著獐子溝的方向走,那條乾涸的溪道已經被雪填平了,只剩兩邊露出半截的樹梢指路。
姓曹的既然出門晃悠,就不會走太深,頂多在獐子溝外圍那片雜木林里轉悠。
他找到姓曹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大半。
那人在一面坡底下靠著樹根坐著,一條腿蜷著,另一條腿以一個不對勁的角度歪在雪面上。
旁邊散著一捆從雪地里找出來的柴,鐮刀掉在幾步開外。
他看見有人走過來,抬了一下頭又低回去,聲音又輕又啞:"……誰?"
「我,陸家老二。」
陸臨淵蹲下來看了一眼他那條歪著的腿。
腳踝腫了一圈,棉褲從膝蓋往下撕開了一道口子,裡面的皮肉發了青。
他伸手摸了摸腳踝骨頭的走向,姓曹的疼得哼了一聲,另一條腿在地上蹬了一下。
"崴了,沒斷。"陸臨淵站起來把鐵鎬插在雪裡當拐杖拄著,彎腰把姓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姓曹的起先還撐著不肯把全部重量壓過來,試了兩次站不住,整個人像一袋子濕面一樣歪過來搭在他背上。
陸臨淵把他背穩了,一手托著對方的大腿根,另一隻手夠回雪地里那把鐵鎬拄著地,邁開了步子。
往回走的路比來時慢了不止一倍。
雪深,背上的重量讓腳步陷得更深,每一步都要先把腳從雪窩子裡拔出來再往前探,探穩了再把重心挪過去。
喘氣的聲音在安靜的雪夜裡格外粗重,呼出去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面前。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背上的人忽然開口了,聲音悶在他肩膀上:"我家婆娘去找你了?"
"嗯。"
"你不該來。"姓曹的說。
他說完這句就沒了聲音,隔了好一陣才又開口,"我以前還笑你……笑話你南坡的破地。"
陸臨淵沒理他。
腳下換了個方向,繞開一片被雪壓彎的灌木叢繼續走。
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曹家屋裡亮著一盞燈,曹家媳婦拎著煤油燈站在門口等著,渾身凍得直打哆嗦。
看見雪霧裡兩個疊在一起的影子從遠處一點一點挪過來的時候,那盞燈舉高了些。
陸臨淵背著人走到門口,曹家媳婦接過手把姓曹的放下來,扶著他坐在門檻上。
「沒什麼大事,還好沒有走遠。走遠了誰也救不了他。」
陸臨淵擦了擦汗。
他後背的棉襖全濕透了,貼在脊背上冰涼涼的,要趕緊回家換件衣裳了,不然得凍出病來。
曹家媳婦正蹲在她男人面前看了一眼那條腫起來的腳踝,剛抬頭想跟陸臨淵說句話。
陸臨淵已經直起腰往回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拐進巷子口就看不見了。
聲音從巷子裡傳來,「趕緊扶著你男人回屋,給他喝藥換衣裳。我先回去了……」
他推門進屋的時候,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案板上擱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薑湯。
林晚照蹲在灶台前正在往鍋里添水,聽見動靜偏過頭來看了一眼他的臉,渾身上下都沾著雪。
「終於回來了!搞得我精神不寧的,差點出去找人去山裡找你了。」
林晚照擔心地看著陸臨淵。
她站起身拿了一件新的棉衣遞給他。
陸臨淵接過棉衣,把身上的棉襖脫下搭在椅背上坐下來。
「別擔心媳婦兒,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說著把腳慢慢伸進溫水盆,腳趾凍得發麻,熱水一激整個小腿都在顫。
林晚照把薑湯端過來擱在他手邊,蹲下來把木盆往他腳底下又推了推,讓他兩隻腳都能泡進水裡。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臉上,她蹲在那兒低著頭沒有看他。
"你喝湯。"她說,"我去給你拿雙乾的襪子。"
她起身去了柜子邊。
陸臨淵低頭喝了一口薑湯,燙,一路燙到胃裡。
他靠著椅背呼出一口氣,眯了一會兒,腿還泡在溫水盆里沒抽出來。
「還是家裡舒服啊。」陸臨淵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