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帝豪會所的包廂門被推開,池騁走了進來。
他脫了外套搭在臂彎,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郭城宇正窩在沙發里玩手機,抬眼一看,樂了。
「喲,池大少捨得露面了?我還以為你今兒就住蛇園了呢。」
池騁沒接話,把外套往旁邊一扔,坐進沙發里。
他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咬在嘴裡,打火機擦了兩下才點著。煙圈吐出來,模糊了側臉。
郭城宇把手機放下,湊近了些。
「怎麼樣,談妥了?」
「沒。」池騁彈了下菸灰,「老劉那邊壓價壓得狠,說現在行情不好,蛇毒收得少。」
「多少?」
「比去年低了四成。」
郭城宇嘖了一聲。
「那你賣不賣?」
池騁沉默了幾秒,又抽了口煙。
「賣。」他說,「先賣一半,剩下的我再想想辦法。」
郭城宇盯著他看。
包廂里燈光昏暗,池騁的臉一半在陰影里,一半被菸頭的紅光映著。他眼睛盯著茶几上的玻璃杯,眼神有點空。
「池騁。」郭城宇忽然開口。
「嗯?」
「你缺多少錢,跟我說一聲不行嗎?」
池騁抬眼看他,扯了扯嘴角。
「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麼?」
池騁沒馬上回答。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動作很慢,像在思考怎麼說。
「我爸那邊……」他頓了頓,「最近有點動作。」
郭城宇坐直了。
「什麼動作?」
「有人在查我。」池騁說,「也查吳所畏。」
郭城宇愣住。
「誰?」
「不知道。」池騁搖頭,「但能查到吳所畏學校、專業,連他老家地址都摸清楚了。不是一般人。」
他頓了頓,話沉下去。
「我懷疑是我爸找人幹的。」
郭城宇罵了句髒話。
「他到底想幹嘛?你倆談個戀愛,礙著他什麼了?」
「他覺得礙著了。」池騁冷笑,「他覺得我該找個門當戶對的,生個孫子,繼承家業。吳所畏……在他眼裡,就是個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兒。」
他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話壓得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郭城宇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認識池騁這麼多年,見過他囂張,見過他狠,見過他為了條蛇跟人拼命。但沒見過他這樣——明明在生氣,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疲憊。
「那你打算怎麼辦?」郭城宇問。
「先把公司開起來。」池騁說,「手裡得有點自己的東西,說話才硬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想給吳所畏一個家。」
郭城宇愣住。
「什麼家?」
「我們的家。」池騁說,「不用看誰臉色,不用聽誰指手畫腳。就我們倆,想怎麼過怎麼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很亮。
郭城宇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啊你。」他拍拍池騁肩膀,「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戀愛腦?」
池騁也笑了,笑容很淡。
「以前沒遇到他。」
兩人又聊了會兒,郭城宇說老劉那邊他再去談談價,能抬一點是一點。池騁謝了他,說改天請吃飯。
臨走前,郭城宇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你手機是不是沒電了?吳所畏剛才給我發消息,問你在哪。」
池騁一愣,摸出手機。
屏幕漆黑。
他按了按開機鍵,沒反應。
「操。」他低聲罵了句,「出來得急,忘充電了。」
郭城宇樂了。
「趕緊回去吧,別讓人等急了。你家那位……挺能胡思亂想的。」
池騁點頭,抓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
「城宇。」
「嗯?」
「謝了。」
郭城宇擺擺手。
「少來這套,趕緊滾。」
池騁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他推開門,客廳燈還亮著。吳所畏窩在沙發里,抱著個抱枕,眼睛盯著電視,但眼神明顯沒聚焦。
聽見開門聲,他轉過頭。
「回來了?」
嗓音很輕。
池騁嗯了一聲,換了鞋走過去。他在沙發邊坐下,舉手揉了揉吳所畏的頭髮。
「怎麼還沒睡?」
「等你。」吳所畏說。
池騁動作頓了頓。
他垂眼看著吳所畏。小孩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困的,還是別的什麼。
「吃飯了嗎?」池騁問。
「吃了點。」吳所畏說,「你呢?」
「還沒。」
吳所畏立刻坐直了。
「那我去給你熱飯。」
他說著就要起身,被池騁一把按住。
「不急。」池騁說,「先陪我坐會兒。」
吳所畏又坐回去,但身子繃得有點緊。
池騁看著他,忽然笑了。
「緊張什麼?」
「沒緊張。」吳所畏嘴硬。
池騁沒戳穿他,只是抬手把他攬進懷裡。吳所畏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腦袋靠在他肩上。
兩人都沒說話。
電視裡在放晚間新聞,很小。客廳只開了盞落地燈,光線昏黃,把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好一會兒,池騁才開口。
「今天去見了個買家。」
吳所畏嗯了一聲。
「賣蛇的買家。」池騁繼續說,「價格談得不太順利,可能得再找找別的路子。」
吳所畏抬起頭看他。
「為什麼突然要賣蛇?」
池騁沉默了幾秒。
「想開個公司。」他說,「藝術裝置類的,之前跟你提過。」
吳所畏想起來了。
是很久以前,池騁摟著他說,以後要給他開個公司,名字叫「無畏」。他當時以為池騁在吹牛。
「錢不夠?」吳所畏問。
「嗯。」池騁點頭,「家裡那邊……暫時不想動。」
他沒說為什麼不想動,但吳所畏聽懂了。
兩人又沉默下來。
吳所畏盯著池騁下巴上的胡茬,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摸了摸。
「累不累?」他問。
池騁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裡。
「不累。」
「騙人。」吳所畏小聲說,「你眼睛都是紅的。」
池騁笑了,親了親他額頭。
「真不累。」他說,「就是有點……著急。」
「急什麼?」
「急時間不夠用。」池騁說,「想快點把公司開起來,想快點賺夠錢,想快點……」
他頓了頓,沒說完。
但吳所畏聽懂了。
想快點有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地方,想快點擺脫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想快點……過安穩日子。
吳所畏鼻子忽然有點酸。
他往池騁懷裡鑽了鑽,話悶悶的。
「你別急。」他說,「我等你。」
池騁手臂收緊。
「等多久?」
「多久都等。」吳所畏說,「反正……我這輩子就賴上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輕,但很堅定。
池騁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垂眼看著懷裡的人。吳所畏眼睛亮亮的,裡頭映著他的影子。
「吳所畏。」池騁叫他。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池騁話有點啞,「以後日子可能會很難,你怕不怕?」
吳所畏搖頭。
「不怕。」
「為什麼?」
「因為你在我就不怕。」吳所畏說,「而且……難就難唄,兩個人一起扛,總比一個人強。」
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池騁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都有點發熱。
「傻不傻。」他說。
「你才傻。」吳所畏回嘴。
池騁沒再說話,只是垂眼吻他。吻得很輕,很慢,像在確認什麼。
吳所畏閉上眼睛,回應他。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
分開的時候,兩人都有點喘。吳所畏臉紅了,把腦袋埋進池騁頸窩裡。
池騁摟著他,手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餓了。」池騁忽然說。
吳所畏抬起頭。
「我去熱飯。」
「嗯。」
吳所畏爬起來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又回頭。
「池騁。」
「嗯?」
「下次……」吳所畏咬了咬嘴唇,「下次有事,能不能別瞞著我?」
池騁看著他,沒說話。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吳所畏繼續說,「但我不想從別人嘴裡知道你的事。我想聽你自己說。」
他說得很認真。
池騁看了他一會兒,點頭。
「好。」
吳所畏笑了,扭頭進了廚房。
池騁靠在沙發里,聽著廚房傳來的動靜——冰箱門打開的,微波爐運轉的,碗筷碰撞的話。
很平常的。
但他聽著,心裡那點焦躁忽然就平復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池騁掏出來看,是郭城宇發來的消息:「老劉那邊鬆口了,價格能提半成。明天再細聊。」
池騁回了個「謝了」。
他剛要把手機放下,又一條消息彈出來。
是個陌生號碼。
內容很短:「池少,您父親讓我轉告您,明天上午十點,務必回家一趟。有重要的事要談。」
池騁盯著那條消息,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廚房裡,吳所畏端著熱好的飯菜走出來。
「吃飯啦。」
他嗓音輕快。
池騁按滅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起身走過去。
「來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