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很疼。
好像有一把生鏽的鐵鈍鋸,在腦子裡來回的拉扯。
孟金枝痛苦的皺眉,她在這強烈的眩暈感中睜開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鮮艷的紅色。
紅色的粗布喜幔,紅色窗花,還有喜字。
就連她身上蓋著的厚厚的棉被,也都是新的大紅綢布做的。
被面上用粗針繡的是一對交頸的鴛鴦。
鼻子前面一直有劣質紅燭燃燒後產生的難聞煙味。
孟金枝一呆。
她望著上面結滿了蜘蛛網的橫樑,腦海里一下子變得很空。
這樣的場景很熟悉。
熟悉到讓她覺得有些窒息。
這裡是霍家村,是霍家大宅那個破舊的西廂房。
是她嫁給了霍長陵的第二天早晨。
但是,怎麼可能呢?
她明明記得自己死了。
死於大雪紛飛,滴水成冰的寒冬。
被那些貪婪,惡毒的親戚們殺死。
那種被冰凍得全身僵硬的感覺,還有被人踐踏在泥水中的屈辱感。
此刻全都歷歷在目。
她到死都不會忘記那天的雪有多大。
更不能忘記的就是那個傻子了。
那個平時被她罵一聲就會發抖半天的傻夫君。
那天卻好像瘋了一樣,不管不顧的向那些歹人衝去。
霍長陵被人用一根大木棍打在了背上,頭上。
鮮紅的血液流淌在地上,將雪地染成了紅色。
他死的時候,身體還緊緊的護住她。
被打斷的手指裡面,還緊緊攥著一塊沾了泥水的半塊核桃酥。
那是村西頭的李寡婦給的,他自己捨不得吃,一直捂在胸口。
那是他留給她的過冬糧食。
「娘子,吃……不餓……」
臨死的時候他滿臉都是血,但是還對她傻笑。
孟金枝突然坐起來,大口喘氣。
胸口的疼痛真實得讓她忍不住抽搐。
眼淚毫無徵兆的奪眶而出,大顆大顆的打在了紅色的喜被上。
暈染出一片暗色的水漬。
她重生了。
老天爺開眼,讓她回到了悲劇還沒開始的時候。
回到了他們剛剛拜堂成親,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的第二天!
心臟在胸膛裡面劇烈的撞擊。
這時,耳邊就傳來了布料摩擦的聲音。
聲音很小,但是在安靜的房間裡反而很清楚。
孟金枝猛的抬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床前。
視線穿過喜幔的空隙,她看到了那道身影。
霍長陵。
活生生的霍長陵,就站在離她只有三步遠的地方。
沒有渾身駭人的血污。
沒有那些觸目驚心,深可見骨的大洞。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打了補丁的舊長衫。
明明個子很高大,骨架也寬闊,但是此時卻卑微的佝僂著脊背。
他全身都在發抖。
抖得厲害。
就像是一隻在凜冽寒風中被凍壞了的鵪鶉,連牙齒都在上下打顫。
發出咯咯的小聲音。
孟金-金枝貪婪的打量著他的眉眼。
眼眶又是一陣控制不住的酸澀。
接著,她的視線向下移動,就發現了他身上的不同之處。
霍長陵的肩上,斜挎著一個小包袱。
那是用一塊灰撲撲的破布隨便打個結做成的,看著很寒酸。
包袱皮已經磨得非常薄了,都能隱隱約約看到裡面的東西了。
是兩個堅硬的粗糧饅頭。
孟金枝心裡狠狠一抽,就像是被人用力掐了一把。
這傻子,大婚第二天背著包袱幹什麼?
要被趕出門外,還是要逃跑呢?
還沒有等她開口問,霍長陵就鼓起了所有的勇氣。
他僵硬的腿向前挪動了半寸。
他低著頭,根本不敢看孟金枝的眼睛。
他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把一張皺巴巴的毛邊紙遞了過來。
紙張在空中劇烈的顫抖。
孟金枝視線掃過去。
這張紙最下面,赫然按著一個很大的血手印。
紅得刺眼,紅得觸目驚心。
在這樣的一個大喜的日子裡,那抹血色帶著一種決絕的慘烈。
孟金枝定睛看過去。
紙上歪歪扭扭的寫著幾個大字。
字跡非常難看,還有錯誤的筆畫。
【和離書】
這三個字,猶如一把千斤重的鐵錘,狠狠的敲在了孟金枝的心頭。
砸得她眼冒金星。
她認識霍長陵的字,他以前只在地上用樹枝學寫字。
他根本不知道怎麼拿筆,又怎麼可能會寫出一份正式的文書呢?
最重要的是,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為了寫這份和離書,他寧可用自己的血來畫押。
他為什麼要和離?
前世的今天,他當時在幹什麼?
孟金枝清楚的記得,她上輩子結婚的第二天。
霍長陵是歡天喜地的捧著溫熱的洗臉水進了屋。
那時候他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一樣。
可是現在!
孟金枝看見他眼裡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濃濃的恐懼。
看著他躲閃的樣子,看著他警惕的姿態。
一個驚人的念頭在孟金枝腦海裡面炸開。
他記得。
他記得上一世發生的一切。
記得她帶給他的所有的屈辱和傷害。
記起她無休止的打罵,記得她尖酸刻薄的咒罵。
甚至是記得,他是怎麼因為她的原因而慘死在亂棍下的。
他也重生了。
老天爺不只讓她回來,也讓那個受盡折磨的傻子回來了。
霍長陵見孟金枝一直死死的盯著那張紙,但是遲遲沒有伸手去接。
他心裡的恐懼已經爆發到了極點。
他更加的發抖,兩條腿好像都支持不住了。
眼眶很快變得通紅,大顆晶瑩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你走吧。」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很沙啞,還帶著哽咽。
帶著濃濃的哀求,又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不纏著你了……再也不纏著你了……」
他一邊語無倫次的說著,一邊手忙腳亂的往懷裡摸。
由於手抖得非常嚴重,他摸了幾次之後才摸到一個破舊不堪,顏色已經褪去的荷包。
「我的錢都給你……都給你……」
荷包已經癟掉了,解開繩子之後,裡面只有十幾枚可憐巴巴的銅板。
這是他積攢了很長時間的老本。
他雙手捧著那些銅錢,一股腦的倒在了床榻邊緣。
銅板碰到硬木床沿時,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你拿上錢……走吧……」
霍長陵終於忍不住,嗚嗚的哭起來。
像個做錯事後等待懲罰的孩子,雙手死死的攥著破舊的衣角。
只剩下深深的無助,和徹骨的絕望。
他不敢看孟金枝,只是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摔在青灰的地面上,摔成了碎片。
「你別去山裡好不好……」
「山裡面冷……會凍壞的……」
「山上有狼……會吃人的……」
上一世,她就是在成婚後沒多久,找了個藉口去山裡採藥。
實際上是為了去私會那個滿嘴謊言的負心漢。
不但丟了清白名聲,還招來了以後的大禍。
孟金枝聽他這番前言不搭後語的哀求,心痛如絞。
心臟好像被鈍刀子,一寸一寸的慢慢切開。
這個傻子,明明怕她怕得要命。
明明連個饅頭都捨不得吃,都已經做好了流浪的準備。
卻要把僅有的幾個銅板都給她。
就算是重生一次,帶著上一次慘死的記憶。
他第一件想做的事,居然還是想要阻止她重蹈覆轍,去救她的命。
孟金枝感覺喉嚨里好像堵了一團帶刺的棉花。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多麼想不顧一切的衝過去,緊緊抱住那個高大但瑟縮的男人。
多想告訴他,這輩子她不犯渾了。
這輩子她會用自己的命保護他,絕不讓他再受到任何傷害。
但是,理智硬生生的把她的動作給拉住了。
她不能這麼做。
霍長陵此時猶如驚弓之鳥,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就像一張拉到了極限的弓弦。
稍微用點力氣就會徹底斷掉。
她對他很了解。
如果她此時忽然改變態度,走什麼溫柔,深情的路線。
這個受了上一世刺激的傻子肯定會當場嚇瘋。
他就會認為這又是一個可怕的陷阱。
就會認為這是她為了變本加厲的折磨他,而想出的一種新的惡毒把戲。
對付非常之人,要用非常之法。
要穩住他,就必須順著他的記憶來,維持住自己「惡霸」的人設。
這樣才可以讓他感到安全,覺得事情的發展還是在「正常」的軌跡上。
孟金枝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住眼裡的淚意。
硬生生的把所有的心疼都吞了下去。
她沒有接那張按著血手印的和離書。
她故意板起臉,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比較陰沉,冷酷。
之後,她一把把床上的大紅被子掀開。
動作粗暴,毫不留情。
連鞋子都沒有來得及穿,就這樣光著一雙腳走了出來。
「砰」的一聲悶響。
她用力的跳下了床,腳底重重的踩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孟金枝咬著牙,眼神兇狠,氣勢洶洶的向霍長陵步步逼近。
霍長陵嚇得渾身猛的一僵。
手指一松,那張皺巴巴的和離書就輕飄飄的飄到了地上。
看到孟金枝那熟悉的兇狠眼神。
他就像是又回到了前世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
耳邊仿佛又響起了一些難聽的咒罵聲。
他絕望的閉上雙眼。
完了。
這毒婦又要打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