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條長街鴉雀無聲,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街對面的青磚牆,和台階上那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月白色身影之間來回移動。
這畫面實在太過詭異,簡直讓人無法思考。
前一刻還宛如戰神降世,用常人無法理解的身手將一個兩百多斤的壯漢踹飛。
下一刻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三歲孩童,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剩下的幾個捕快僵在原地,握著刀柄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們看看癱軟在牆根下昏迷不醒的頭兒,再看看台階上那個哭得直打嗝的傻子,誰也不敢上前一步。
孟金枝同樣被剛才那一幕震得頭皮發麻。
別人離得遠或許沒看清,但她就站在霍長陵身後,將他避開刀鋒、卸除手腕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那絕非普通人瞎貓碰上死耗子能做出來的巧合。
那種乾脆利落的殺伐之氣,仿佛已經深深烙印在這個男人的骨血里。
這傻子,究竟瞞著什麼秘密?
孟金枝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面上依舊維持著鎮定自若的神情。
她快步走到霍長陵身邊,蹲下身子,一把將這個哭得慘兮兮的高大男人摟進懷裡。
「乖,不怕了,壞人已經飛走了。」
孟金枝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哄小狗一樣,一下又一下地順著他的後背。
手掌下傳來的觸感,是真真切切的顫抖。
霍長陵是真的被嚇壞了,他把頭深深埋在孟金枝的頸窩裡,雙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角。
「娘子,好可怕,他拿著刀要砍人,嗚嗚嗚……」
聽著這委屈巴巴的哭腔,孟金枝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不管剛才那是怎麼回事,至少在這一刻,他只是個需要人保護的傻夫君。
她拍了拍霍長陵的發頂,低聲安撫了幾句,隨後緩緩站直了身子。
當孟金枝再次轉過身,面向台階下的眾人時,眼底的溫情已然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精明與上位者的凌厲。
她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下台階,直奔那三個躺在門板上裝死的無賴而去。
清脆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街道上分外響亮,像是一下下踩在某些人的心尖上。
霍家二叔霍仲平看著孟金枝逼近,額頭上頓時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怎麼也沒料到,自己花重金請來的縣衙捕快,竟然被一個傻子一腳踹暈了。
眼看著局勢就要脫離掌控,霍仲平強撐著膽子跳了出來。
「孟氏,你別想糊弄過去!」
霍仲平指著孟金枝的鼻子,聲音因為心虛而有些發顫。
「你縱容傻子打傷官差,這是藐視王法!你賣毒布害得鄉親們全身潰爛,更是天理難容!」
「大家千萬別被她騙了,這三個苦主還在門板上躺著呢,難道這還能有假?」
圍觀的人群聽到這話,目光再次落到了那三個無賴長滿紅疹的手臂上。
那鮮紅的顏色,看著確實觸目驚心。
孟金枝停在門板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叫喚得最凶的刀疤臉。
刀疤臉被孟金枝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丹鳳眼盯著,渾身不自在,只能閉著眼睛繼續哀嚎。
「哎喲喂,好疼啊,好癢啊,我要爛心爛肺了……」
孟金枝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爛心爛肺?我看你們是爛了心腸才對。」
她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布莊夥計大聲吩咐。
「王叔,去後院的染房裡,打一盆乾淨的井水來。」
「順便,把染布用的那塊大明礬也一併拿過來。」
老王雖然不知道自家少奶奶要幹什麼,但見她這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立刻連聲應下。
不多時,一盆清澈的井水和一塊拳頭大小的半透明晶體被端了上來。
孟金枝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塊明礬直接丟進了水盆里。
她捲起袖子,用一根木棍在水盆里快速攪動,直到明礬完全溶解在水中。
「諸位街坊,我們霍家布莊做生意,向來童叟無欺。」
孟金枝端起那盆澄清的明礬水,清冷的聲音在人群中傳開。
「明礬這東西,大家想必都不陌生,尋常人家沉澱濁水、布莊裡固色定型,都會用到。」
她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猛地掃向霍仲平和那三個無賴。
「這水清澈見底,毫無毒性。但若是有心懷叵測之徒,在身上塗了某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話音未落,孟金枝手腕猛地一翻。
滿滿一盆冰涼的明礬水,在空中划過一道水花,毫不留情地潑向了那個刀疤臉。
「嘩啦——」
刀疤臉猝不及防被潑了個透心涼,冰冷的水珠順著他的脖頸直往下淌。
他下意識地抹了一把臉,剛準備破口大罵。
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驚異的呼喊聲。
「天哪!快看他的手!」
「變色了!那紅疹子變顏色了!」
順著眾人的驚呼,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刀疤臉裸露的手臂和脖子上。
令人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那些鮮紅如血、看著駭人無比的「毒瘡紅疹」。
在接觸到明礬水之後,顏色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改變。
原本的殷紅漸漸褪去,轉眼間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暗藍色,甚至邊緣還泛著幽幽的綠光。
這哪裡像是什麼中毒潰爛的傷口,簡直就像是被人惡作劇塗上去的奇怪顏料!
刀疤臉看著自己藍汪汪的手臂,嚇得魂飛魄散。
他以為孟金枝潑的是什麼腐蝕人骨肉的化屍水,當場從門板上彈了起來。
「我的手!我的臉!你給我潑了什麼毒藥!」
刀疤臉雙手胡亂地在身上揉搓,原本畫成圓點形狀的顏色被他這一搓,直接糊成了一大片。
他整個人頓時變成了一個滑稽的藍綠大花臉。
圍觀的百姓先是愣住,隨後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哄堂大笑。
到了這個時候,哪怕是再愚鈍的人也看明白了。
天下哪有遇水就會變成藍綠色的紅疹?
孟金枝將手裡的空銅盆隨手一扔,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大家看清楚了!」
孟金枝拔高了音量,指著那個藍綠交加的小丑,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這根本就毫無毒性,全是用染料畫上去的把戲!」
「這種東西叫薑黃粉,平日常用於給布料染黃色。」
孟金枝有條不紊地向眾人解釋著其中的奧秘。
「薑黃粉遇到鹼水就會變成鮮紅色,用來偽裝中毒的紅疹再合適不過。」
「可惜啊,這把戲漏洞百出。」
她指了指地上那一灘水漬。
「我剛才潑的明礬水,剛好能破解這種顏色,讓它變成原本的藍綠色。」
「霍仲平,你勾結地痞無賴,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誣陷我霍氏布莊,你該當何罪!」
孟金枝的聲討聲如洪鐘,字字誅心。
圍觀百姓的怒火瞬間被點燃了。
他們最恨的就是這種欺騙大家同情心、背後搞小動作的陰險小人。
「好你個霍老二,竟然拿這種東西來騙我們!」
「真是喪盡天良,為了搶侄子的家產,連這種缺德事都幹得出來!」
「打死這些騙子!打死他們!」
憤怒的百姓們紛紛抓起地上的爛菜葉、臭雞蛋,毫不客氣地朝著霍仲平和那三個無賴砸了過去。
那三個無賴見事情敗露,連工錢都顧不上要了,推開人群抱頭鼠竄。
轉眼間就溜得無影無蹤。
霍仲平被砸了滿頭的菜葉,狼狽不堪地往後退著。
他不甘心,他籌劃了這麼久的連環計,怎麼能就這麼輕易被破解!
「那作坊呢!」
霍仲平紅著眼睛,像一隻輸光了底褲的賭徒,發出了最後的嘶吼。
「就算過敏是假的,那印染作坊鬧鬼的事怎麼解釋?」
「深更半夜,綠色的鬼火到處飄,還有女鬼的哭聲,那可是大傢伙親眼所見、親耳聽到的!」
「孟氏,你惹來邪祟,這作坊里的布全毀了,我看你還怎麼交差!」
原本還在聲討霍仲平的百姓,聽到「鬧鬼」二字,聲音不由得小了許多。
古代人敬畏鬼神,那慘綠色的火光,確實讓人心生恐懼。
「鬼火?」
孟金枝聽到這話,非但沒有害怕,反而笑得無比燦爛。
她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包,將其解開。
裡面靜靜地躺著幾塊指甲蓋大小、泛著微黃色的白色石頭。
這是她花了一點護夫值,從系統里兌換出來的高純度白磷石。
孟金枝將其中一塊白色的石頭握在手心,眼神中透著一股來自現代人的智商優越感。
「二叔,既然你非要不見棺材不掉淚。」
孟金枝手腕一抖,將那塊石頭高高拋向空中。
「鬧鬼?今天老娘就給你們科普一下什麼叫自然科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