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火光搖晃,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幾個五大三粗的壯丁正拿著粗麻繩,滿臉凶光地準備上前拿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直縮在床角的霍長陵,猛地動了。
他像一頭護食的小牛犢,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衝勁,直直地撞開了擋在前面的兩個壯丁。
在一片不可思議的驚呼聲中,他一把搶過了孟金枝手裡的那個青瓷大碗。
碗裡的湯藥還滾燙著,黑色的泥漿在劇烈晃動下,險些灑出來。
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直衝霍長陵的天靈蓋。
嗆得他眼淚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像是在寒冬臘月里被澆了一盆冰水。
端著藥碗的雙手,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
孟金枝愣住了。
她完全沒料到,這個平時連大聲說話都會嚇得掉眼淚的男人,竟然敢在這個時候衝出來。
「霍長陵,你幹什麼?」
孟金枝下意識地想要奪回藥碗。
霍長陵卻死死抱著那個碗,拼命往後躲。
他轉過頭,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門口那些舉著火把的人。
那些人臉上的貪婪、惡毒、虛偽,在火光下無所遁形。
尤其是二叔霍仲平那副迫不及待要把孟金枝抓去沉塘的嘴臉。
霍長陵只覺得心頭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雖然心智殘缺,但他懂「沉塘」是什麼意思。
鎮子東頭那個張寡婦,就是被人裝進豬籠里,扔進冰冷的河水裡活活淹死的。
他親眼見過張寡婦被打撈上來時,那種全身慘白、腫脹不堪的恐怖模樣。
娘子這麼漂亮,娘子這麼怕冷。
怎麼能被裝進豬籠里,扔進那麼冷的水裡?
前世那些支離破碎的恐怖記憶,突然在霍長陵的腦海里翻滾起來。
他記得,前世的娘子滿身是血。
她倒在冰冷的地上,再也沒有起來罵過他,再也沒有給他買過肉包子。
那種失去一切的痛楚,哪怕重活一世,哪怕他是個傻子,也深深地刻在了骨髓里。
這輩子,娘子會給他買新衣服,哪怕是鎮上最貴的料子也毫不心疼。
娘子會給他買大大的雞腿,看著他吃得滿嘴流油。
就在白天,娘子還像一堵堅不可摧的城牆,擋在那些凶神惡煞的官差面前,不讓任何人欺負他。
娘子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比他吃過的任何糖果都要甜。
就算娘子真的嫌棄他是個傻子,真的想要毒死他。
那他也認了!
只要他把這碗毒藥喝下去,娘子就不會被這些人抓走。
娘子就可以拿著霍家的錢,開開心心地活下去。
霍長陵看著手裡那碗還在冒著綠泡的黑色湯藥。
眼淚「吧嗒吧嗒」地砸進碗裡,濺起一圈圈渾濁的漣漪。
他好怕死啊。
話本子裡說,喝了毒藥會腸穿肚爛,會七竅流血,會疼得在地上打滾。
可是,他更怕失去娘子。
「長陵,把碗給我,聽話。」
孟金枝看著他發抖的模樣,心頭莫名一軟。
她剛想上前一步。
霍長陵卻突然往後退了一大步,擋在孟金枝和門口眾人之間。
他努力挺直了有些單薄的脊背。
用盡全身的力氣,衝著門口那些人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你們滾出去!不准抓我娘子!」
這聲怒吼,帶著一種絕望的孤勇,在並不寬敞的臥房裡迴蕩。
門口的壯丁被他這副拼命的架勢嚇了一跳,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二嬸指著他,像看瘋子一樣尖叫起來。
「大少爺,你是不是傻透氣了?那個毒婦要害你啊!」
林墨白也急忙擺出一副偽善的面孔,苦口婆心地勸說。
「長陵,你快放下那碗毒藥。有我們在這裡,金枝她傷不了你的。」
霍長陵根本不理會他們。
他猛地轉過身,一雙滿是淚水的桃花眼,深深地看進孟金枝的眼眸里。
那眼神里,有恐懼,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依賴和決絕。
「娘子,我不怕死。」
他一邊哭,一邊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大聲宣告。
「只要娘子好好的,娘子要我死,我就死!」
「我把命給你,你別趕我走,也別被他們抓走……」
孟金枝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緊。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感,直衝鼻尖。
她孟金枝前世今生,在商海里摸爬滾打,見過無數自私自利、虛情假意的男人。
那些人嘴上說著甜言蜜語,大難臨頭卻跑得比誰都快。
唯獨沒有見過霍長陵這樣的傻子。
明知道是穿腸毒藥,明知道喝下去會沒命。
卻為了護她周全,甘願毫不猶豫地赴死。
這股毫無雜質的純粹感情,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孟金枝的心尖上。
「你個蠢貨,別喝——」
孟金枝眼眶微紅,立刻大步上前想要奪碗。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霍長陵閉上雙眼,眼角滑落最後兩行清淚。
他仰起脖子,端起那隻青瓷大碗。
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氣勢,將碗裡的黑色湯藥,猛地灌進嘴裡。
「咕咚!咕咚!咕咚!」
吞咽的聲音在安靜的臥房裡格外清晰。
那藥汁不僅滾燙,還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酸腐和辛辣。
這種味道簡直比放了十天的餿水還要可怕一百倍。
就像是一團燃燒的烈火,混合著刀子一樣的氣息。
順著他的喉嚨一路颳了下去,直接燒到了胃裡。
嗆得他眼淚橫流,五官都痛苦地扭曲在了一起。
但他硬是沒有停下,連一口氣都沒有換。
喉結快速上下滑動,拼命地吞咽。
仿佛生怕孟金枝把碗搶走一樣。
哪怕燙得滿臉通紅,哪怕那味道噁心到讓人想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他依然大口大口地吞咽著。
直到將那一整碗堪比生化武器的黑湯,喝得乾乾淨淨。
連一滴黑汁都沒有剩下。
臥房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連三太公都忘了拿拐杖杵地,大張著嘴巴,呆呆地看著霍長陵。
誰能想到,一個平時只會哭鼻子的傻子,竟然能幹出這麼剛烈的事情?
林墨白臉上的偽善表情僵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和嫉妒。
這個傻子,憑什麼敢為金枝去死?
孟金枝停下腳步,呆呆地看著眼前滿臉淚痕的男人。
堅固的心防,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當」的一聲脆響。
霍長陵手裡的青瓷大碗掉落在青磚地面上,摔成了幾瓣。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孟金枝。
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灼熱感,努力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娘子……我喝完了……」
「一點都沒剩……他們不能抓你了……」
話音剛落。
霍長陵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固。
他只覺得胃裡的那團烈火,化作了無數道霸道的氣流。
瘋狂地沖向他的四肢百骸,直衝腦門。
兩眼一翻,他高大的身軀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砰」地一聲悶響。
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柔軟的床榻上,一動不動了。
短暫的安靜過後。
門口爆發出霍仲平狂喜到破音的大喊聲。
「毒發了!毒發了!」
「傻子被毒死了!」
霍仲平興奮得手舞足蹈,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餓狼般的光芒。
他指著床上一動不動的霍長陵,衝著那些壯丁和族老們大吼。
「大家都看見了吧!這就是心如蛇蠍的毒婦!」
「孟金枝當眾毒殺親夫,已經是鐵證如山,無可抵賴!」
「長陵啊,我苦命的大侄子,二叔這就替你報仇!」
二嬸也跟著尖叫起來,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狂喜。
「作孽啊!好好的一條人命就這麼沒了,快抓人啊!」
幾個壯丁如夢初醒,揮舞著粗麻繩,氣勢洶洶地再次撲向孟金枝。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以為霍長陵已經咽氣的時候。
床榻上。
那個原本應該「死透了」的霍長陵,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