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急促的銅鑼聲在沉沉的夜色中炸響,驚飛了院子裡棲息的宿鳥。
「走水啦!快來人啊,備用大倉走水啦!」
悽厲的呼喊聲劃破了霍家大宅的寧靜。
孟金枝猛地從夢中驚醒。
濃烈的煙燻味順著窗縫直往屋裡鑽,嗆得她連聲咳嗽。
她連外衣都顧不上穿戴整齊,隨便披了一件薄衫便衝出門外。
夜風卷挾著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往日裡安靜的後院,此刻已被沖天的火光映得亮如白晝。
備用大倉的屋頂上,火舌狂舞,像是一頭張牙舞爪的凶獸,貪婪地吞噬著乾燥的木料。
乾癟的房梁在烈火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劈啪」爆裂聲。
火星隨著熱氣流沖天而起,像是一場詭異的紅色大雪。
「愣著幹什麼?打水!救火!」
孟金枝厲聲大喝,一腳踹翻了旁邊嚇呆的夥計。
夥計們如夢初醒,趕緊操起水桶和木盆,跌跌撞撞地往水井跑去。
霍長陵也醒了,他連鞋都沒穿,光著腳跑了出來。
看著被大火包圍的倉庫,他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娘子的布!那是娘子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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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吼一聲,作勢就要往火海里沖。
霍長陵力氣大得驚人,孟金枝險些被他帶著一起摔倒在泥水裡。
「你不要命了!給我退後!」
孟金枝急得在他結實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那些布燒了就燒了,你要是敢衝進去,老娘現在就把你掃地出門!」
這句話終於起了作用,霍長陵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他急得直跳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只能轉身去搶夥計手裡的水桶。
他一個人拎著兩大桶水,跑得飛快,一桶接一桶地往火里潑。
全院的人都在拼命,一桶桶井水澆在火上,騰起大片白色的水汽。
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睛,連呼吸都帶著火燎般的刺痛。
然而,火借風勢,早已燒穿了房梁。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
大倉的半邊屋頂轟然倒塌,濺起漫天火星。
巨大的熱浪將最前面的幾個夥計直接掀翻在地。
眾人驚呼著後退,眼睜睜看著最裡層的幾個大貨箱被重重壓在帶火的廢墟之下。
天色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折騰了大半宿,這場大火終於被完全撲滅。
原本高聳的備用大倉,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殘垣斷壁。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水汽混合的怪異味道。
孟金枝抹了一把臉上蹭到的黑灰,踩著滿地積水和冒煙的木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廢墟里走。
夥計們提心弔膽地跟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最先被搬出來的,是裝滿江南秋月光的樟木箱子。
原本結實的箱體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甚至有些地方還在往外冒著青煙。
黃銅打造的鎖扣已經被烤得通紅變形,散發著灼人的熱氣。
孟金枝深吸了一口氣,顧不上燙手,抄起一根鐵棍用力撬開已經被燒酥的箱蓋。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緊張地看過去。
大家都祈禱著裡面名貴的布料能逃過一劫。
箱子裡面,那一匹匹價值連城的絲綢,並沒有被完全燒成灰燼。
但情況同樣糟糕透頂。
高溫和濃煙,讓原本順滑如水、光澤瑩潤的真絲大變了樣。
所有的布料邊緣,全都被大火燎得焦黑捲曲。
哪怕是包裹在最中間的部分,也被薰染上了一層洗不掉的暗黃色。
稍微用手一碰,邊緣碳化的部分就撲簌簌地往下掉黑渣。
幾萬兩銀子的心血,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夥計們滿臉絕望,這可是全店上下拼了命備下的貨啊。
距離青州府的秋季商會,滿打滿算只剩下三天時間。
這批貨是要拿去爭奪州府大單的敲門磚。
現在全部變成了這副鬼樣子,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不可能在三天內重新趕製出一批新的來。
這就意味著,霍氏布莊拿不出貨參展。
交不上貨,按照商會的死規矩,面臨的將是傾家蕩產的巨額違約金。
與霍家大院的愁雲慘霧不同。
隔著一條街的得意樓茶館二樓,卻是一派喜氣洋洋。
林墨白換上了一身自認為體面的舊長衫,手裡端著一杯粗茶,慢條斯理地品著。
雖然臉上還殘留著被挨打的淤青,但此刻他的嘴角卻快要咧到耳根了。
霍家二嬸坐在他對面,面前擺著一大盤瓜子,磕得咔咔作響。
「哎喲喂,昨晚那火燒得可真旺啊,半個鎮子都瞧見了。」
二嬸一邊吐著瓜子皮,一邊衝著街上的路人擠眉弄眼。
「要我說啊,這就是報應!人在做,天在看!」
「孟金枝那個不守婦道的狠毒女人,連長輩都趕出家門,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
路過的街坊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林墨白放下茶盞,故作高深地嘆了口氣,一副憂國憂民的酸儒做派。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啊。」
「霍家這次可是眼高於頂,接了青州府商會的『英雄帖』。」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讓樓下的路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商會的規矩大家可是知道的,拿了帖子卻交不出貨,那違約金可是個能壓死人的天文數字。」
「依我看,不出三天,霍家就得變賣家產抵債,到時候怕是連個落腳的茅草屋都沒了。」
二嬸聽得眉飛色舞,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興奮得滿臉橫肉都在顫抖。
「賠得好!最好把那個毒婦賠得去街頭討飯!」
「等他們全家因為還不上錢吊死在那破院子裡,咱們二房作為唯一的親戚,就能名正言順地接管霍家剩下的田地了。」
兩人的笑聲在清晨的街道上顯得分外刺耳。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了孟金枝被逼入絕境,跪地求饒的悽慘模樣。
視線回到霍家那片焦黑的廢墟上。
夥計們垂頭喪氣地清理著殘骸,沒人說得出一句安慰的話。
巨大的打擊讓所有人都覺得喘不過氣來。
這時候,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哭聲打破了沉悶。
「哇——」
霍長陵一屁股坐在滿是泥水和黑灰的地上,哭得像個弄丟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他不管不顧地把那些燒焦的布料往懷裡攬。
名貴的真絲上沾滿了黑色的碳灰,把他原本乾淨的裡衣蹭得髒兮兮的。
就連那張俊朗的臉龐,也被他用髒手抹得像個小花貓。
「衣服沒了!我給娘子搬的衣服全都沒了!」
他一邊哭,一邊用手拍打著地面,濺起一地的泥點子。
「我每天搬得那么小心,一點灰都不敢沾……」
「我都算好了,等賣了錢,娘子就能買城裡最大的肉包子……」
夥計們聽著自家少爺這般單純又委屈的哭訴,紛紛紅了眼眶。
孟金枝站在原地,看著地上一片狼藉,心裡翻江倒海。
這明擺著是一場處心積慮的人禍。
起火點很明顯在窗外,木格子上還殘留著劣質火油燃燒後的黑斑。
想要把她孟金枝踩在腳底下永不翻身?
想要看她一敗塗地,痛哭流涕?
做夢。
她蹲下身子,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嫌棄霍長陵弄髒了衣服。
她伸出手,用衣袖一點一點把霍長陵臉上的黑灰擦去。
動作輕柔,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讓人心驚膽戰的冷意。
「別哭了。」孟金枝的聲音出奇的平靜。
霍長陵抽抽搭搭地停下來,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娘子,布壞了,他們說我們要賠好多好多錢,連家都會被官府收走。」
他伸出滿是泥污的雙手,死死攥住孟金枝的衣袖,骨節泛白。
「我不怕吃苦,我會幹活,我可以去碼頭扛大包賺錢。」
「我每天只吃半個饃饃,我能養活娘子,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全是化不開的惶恐與害怕。
孟金枝的心像是被重錘狠狠敲擊了一下。
這傻子,到了這種傾家蕩產的絕境,第一反應居然是怕自己嫌棄他、不要他。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大步走到一個被劈開的半截箱子前。
她伸手扯出一段燒得最嚴重的布料。
初升的陽光穿透晨霧,照在那些焦黑的邊緣上。
原本平整的真絲,因為高溫的炙烤,邊緣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捲曲和破損。
焦褐色、熏黃色和原本的素雅本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漸變。
夥計們以為東家是受了刺激魔怔了,正想上前勸說。
卻見孟金枝看著滿地焦黑的布料,眼神中卻沒有絕望,反而閃爍起一種詭異的光芒。
而此時,原本還在大哭的霍長陵,無意間瞥見了牆角的一處雜草堆。
雜草堆里,靜靜地躺著半個帶血的火摺子。
那是昨夜翻牆進來的地痞,在慌亂中不小心遺落的證據。
霍長陵死死盯著那半截火摺子。
他臉上的委屈和憨傻如潮水般退去。
眼神深處,悄然閃過一抹危險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