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跑去打斷別人的腿,還掛在衙門外頭?」
孟金枝扯了扯嘴角,將視線從門外驚恐萬分的夥計身上收回,轉頭看向身旁。
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屋內,落在霍長陵的側臉上。
這傻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圓凳上,天真無邪地對付著手裡那個比他臉還大的肉包子。
他吃得極為專注,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護食的倉鼠。
察覺到孟金枝充滿探究的視線,霍長陵停下咀嚼的動作,長長的睫毛眨了眨。
他十分懂事地將剩下的半邊包子遞了過來,嘴角還掛著一星油漬。
「娘子吃,肉多。」
孟金枝扶額,將他湊過來的大腦袋一把推開。
「行了,吃你的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管他是誰幹的,惡人自有天收,那幾個潑皮無賴也是罪有應得。
眼下最要緊的,是今日的青州府秋季商戰。
三日之期已到,成敗在此一舉。
青州府最大的商會大苑內,張燈結彩,人聲鼎沸。
各路豪商巨賈齊聚一堂,華麗的馬車將大苑外寬闊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大苑正中,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巨大紅木高台,四周鋪滿了名貴的西域地毯。
高台兩側,按資排輩地坐滿了州府里有頭有臉的商界前輩,個個錦衣華服,氣度不凡。
主位上坐著的,正是幾日前去過清水鎮的那位商會巡查使。
空氣中瀰漫著各家薰香混合的味道,還有商人們暗中較勁、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
按照青州府商會的規矩,各家布莊需依次上台,展示自家秋季最新的布料成衣。
「江南織造局,呈冰絲雲錦三匹!」
「蘇記老布莊,呈流光秋月白兩身!」
隨著司儀拔高嗓門的高唱,一件件光鮮亮麗的衣袍被長相俊俏的模特們穿在身上,緩緩走上高台。
這個時代的審美,講究的是布料平整光滑、一絲不苟。
誰家的絲綢更亮、顏色更正,誰家的刺繡更繁複精美,誰就能拔得頭籌,拿下大單。
台下的商賈們頻頻點頭,交頭接耳地評估著這些華服的價值和利潤。
而在人群外圍最不起眼的角落裡,兩雙充滿惡毒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高台的入口處。
林墨白穿著一身借來的半舊長衫,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摺扇,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身邊的二嬸更是探頭探腦,滿臉橫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狂喜。
他們花光了借來的高利貸,買通了商會後門的雜役,這才偷偷混進來看熱鬧。
「墨白啊,你確定那火把他們家的倉庫燒乾淨了?」二嬸壓低聲音,還有些不放心地確認。
林墨白冷哼一聲,摺扇在掌心重重敲了敲,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暢快。
「二嬸放一百個心,我親眼看著那火光沖天的,連粗壯的房頂大梁都燒塌了。」
「整整一滿倉、幾萬兩銀子的江南真絲,全都燒成了焦黑的黑炭。」
「孟金枝那個毒婦,今天要是拿不出貨來,不僅要賠付天價的商會違約金,還要被當眾逐出商界。」
兩人對視一眼,仿佛已經看到孟金枝傾家蕩產、跪地求饒的悽慘下場,忍不住低聲嗤笑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排在前面的老牌商戶已經陸續展示完畢。
司儀翻開手裡的名冊,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大苑內迴蕩。
「下一位,清水鎮,霍氏布莊!」
話音剛落,原本喧鬧的大苑頓時安靜了下來。
台下的商賈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清水鎮霍家?聽說他們前幾天遭了火災,備用大倉都燒沒了。」
「我也聽說了,那火燒了半宿,備給這次商戰的頂級布料全毀了!」
「這種節骨眼上遭災,怕是連塊完整的衣角都拿不出來,還敢來參會?」
眾人皆是一副看好戲的神情,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高台。
主位上的巡查使微微皺眉,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隱隱透著幾分擔憂。
他很是看好孟金枝這個行事果斷的女子,可若是真的交不出貨,他也愛莫能助。
商會的鐵律擺在那裡,無人能夠打破。
萬眾矚目之下,孟金枝一襲張揚的紅裙,步履從容地從幕後走了出來。
她面容清冷,脊背挺得筆直,不見半點慌亂與狼狽。
跟在她身後的,是兩個抬著空木架子的霍傢伙計,架子上空空如也,連一根紗線都沒有。
全場譁然。
林墨白見狀,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猛地從人群最後方擠了出去。
他大步跨到高台前方,指著孟金枝的鼻子大聲起鬨。
「諸位商界前輩!大家不要被這個虛偽的女人騙了!」
林墨白的聲音尖銳刺耳,在大苑裡顯得分外突兀。
「霍家的倉庫早就燒成了一堆沒用的灰燼!她現在根本拿不出半尺好布!」
「孟金枝,你的倉庫都燒成灰了,難不成要拿一堆破布糊弄州府的大人們嗎?」
二嬸也趕緊跟著跳了出來,雙手叉腰,扯著粗鄙的嗓門乾嚎。
「就是啊!沒貨就趕緊滾下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一個鄉下來的商女,還想搶商會的頭籌,簡直是痴人說夢!」
台下的商賈們頓時交頭接耳,議論的聲浪越來越大。
「竟然真的燒光了?那她上來幹什麼,消遣我們嗎?」
「莫非是想隨便拿點邊角料來充數?這也太不把青州商會放在眼裡了。」
「下去吧!交不出好貨就趕緊交違約金認罰,別耽誤大傢伙的時間!」
嘲諷與質疑的聲音一波接著一波,仿佛要將高台上的紅裙女子完全淹沒。
林墨白得意洋洋地搖著摺扇,挑釁地看著孟金枝。
他等著看這個女人情緒失控,等著看她跌落泥潭永不翻身。
面對鋪天蓋地的嘲諷,孟金枝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
她居高臨下地瞥了林墨白一眼,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路邊的垃圾。
「林秀才,你不在家好好養你屁股上的板子傷,跑來這裡狂犬吠日,真當這青州商會是你家後院?」
孟金枝聲音清脆,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此話一出,周圍幾個知道清水鎮爛臉案底細的商人,忍不住掩嘴偷笑。
林墨白臉色一僵,青一陣白一陣,咬牙切齒地反駁。
「你少在這裡顧左右而言他!你的貨呢!」
「你若是拿不出像樣的成衣,今日就休想安然無恙地走出這商會大門!」
孟金枝嘴角的弧度漸漸放大,眼神中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張狂傲氣。
「誰說燒過的布,就不能做衣服了?」
她清亮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議論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全場鴉雀無聲。
商賈們全都愣住了,滿臉不可置信。
燒過的布?那可是沾染了晦氣的殘渣廢料!怎麼可能用來做高檔成衣?
這女人莫不是受了巨大的刺激,神智不清了?
孟金枝沒有多做半句解釋。
她緩緩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一個清脆響亮的響指。
「啪!」
伴隨著這聲輕響。
大苑四周的帷幕後方,突然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動感節奏。
那是孟金枝花重金,專門從城外驛站請來的西域樂師。
狂野、奔放、充滿異域風情和生命力量的重型手鼓聲,如同一陣驟雨般在大廳內轟然炸響。
「咚!咚!咚!」
這鼓點與古代那些咿咿呀呀、婉轉綿長的絲竹管弦截然不同。
它帶著一種粗獷的野性,重重地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讓人忍不住跟著那強悍的節奏熱血沸騰,頭皮發麻。
商賈們哪裡聽過這種陣仗,一個個驚愕地張大了嘴巴,東張西望尋找聲音的來源。
林墨白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鼓點嚇得渾身一哆嗦,摺扇差點掉在地上。
「裝神弄鬼!你以為弄點奇奇怪怪的西域曲子,就能掩蓋你是個窮光蛋的事實嗎?」
他強撐著底氣大吼,但聲音早已被震耳欲聾的鼓聲吞沒。
鼓點越來越急促。
猶如千軍萬馬在荒原上奔騰,帶著摧枯拉朽的狂烈氣勢。
沉悶的鼓音在寬闊的紅木穹頂下迴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那些習慣了聽江南柔婉小調的富商們,此刻覺得心臟都在跟著那狂野的節拍劇烈跳動。
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掌柜,甚至忍不住用拐杖跟著在青石板上打起了拍子。
這種從未體驗過的感官衝擊,讓全場的質疑聲暫時被壓制了下去。
孟金枝迎著台下數百雙神色各異的眼睛,目光如炬,泰然自若。
林墨白心底卻沒來由地升起一股極其強烈的恐慌。
不可能的。
幾萬兩的秋月光明明已經被燒成了焦炭廢料。
就算神仙下凡,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天內變出絕世新衣來。
高昂的異域鼓點在某一刻猛然拔高,達到了最高亢的頂點。
「咚——」
一聲震天動地的重錘聲轟然落下。
伴隨著幕布的滑落。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在一剎那間被死死吸引了過去。
原本準備繼續開口嘲諷的林墨白,笑容完完全全僵硬在了臉上。
他手裡的摺扇「吧嗒」一聲掉落在青石板上,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瞪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