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清水鎮霍家大宅內燈火通明,宛如白晝。
為了慶祝秋季商戰大獲全勝,孟金枝特意在霍家正院擺下了流水席。
全鎮有頭有臉的鄉紳富賈,以及霍氏布莊的掌柜夥計們,全都聚在了院子裡。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佳釀的醇厚香氣,還有烤全羊滋滋冒油的誘人肉香。
孟金枝換下了一身張揚的紅裙,穿了一件常服,正被幾位布商老闆娘圍在中間敬酒。
而就在不遠處的八仙桌旁,霍長陵正被幾個平日裡相熟的夥計圍著。
「少爺今日在台上走的那幾步,真是威風八面,把咱們的魂兒都給勾走了!」
一個夥計大著膽子,端起一杯顏色淺粉的果酒遞了過去。
「這可是上好的蜜桃釀,甜得跟糖水一樣,少爺喝一口全當解解渴。」
霍長陵今天心情大好,滿腦子都是自家娘子大殺四方的英姿。
他聽到這酒是甜的,便毫無防備地接過來,仰起脖子一口灌了下去。
清甜的果酒順著喉管滑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綿長後勁。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這果酒的酒勁便完全發作了。
霍長陵那張俊朗無雙的面龐上,泛起了一層熟透水蜜桃般的紅暈。
他一雙平日裡清澈的大眼睛,此刻變得水光瀲灩,迷離又無辜。
「娘子……」
霍長陵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推開周圍的夥計,跌跌撞撞地朝著孟金枝走去。
他像是一隻迷路的大型犬,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走到孟金枝身後,霍長陵伸出雙臂,從背後一把將她抱了個滿懷。
他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重重地磕在孟金枝的肩膀上,像個樹袋熊一樣死死掛住。
「娘子,我好睏,我們回屋睡覺覺好不好?」
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孟金枝的耳畔,帶著一股甜膩的蜜桃酒香。
周圍的富商太太們見狀,全都善意地鬨笑起來。
孟金枝只覺得耳根一陣發燙,無奈地扶額。
這傻子,怎么喝了點果酒就醉成了這副黏人的模樣。
她只能匆匆與眾人道別,使出渾身解數,半拖半抱地將這頭兩百多斤的大狗狗弄回了臥房。
臥房內,紅燭搖曳。
孟金枝好不容易將霍長陵扔到了拔步床上,自己也累得氣喘吁吁。
「熱……娘子,我好熱……」
霍長陵四仰八叉地躺在錦被上,不安分地扭動著身軀。
他胡亂地扯著自己領口的盤扣,白皙結實的胸膛暴露在空氣中。
「別亂動!一身的酒氣和汗味,我給你擦擦身子再睡。」
孟金枝擰了一把溫熱的面巾,沒好氣地拍開他亂抓的大手。
她傾下身,準備幫霍長陵把那件被扯得亂七八糟的內袍脫下來。
可喝醉了的霍長陵卻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
他死死揪住自己內袍的衣襟,防備地盯著孟金枝。
「不行!這件衣服不能脫!裡面的東西是我的命根子,誰也不能碰!」
霍長陵像個護食的孩子,在床上滾來滾去,拼命躲避孟金枝的動作。
「你這傻子,連老娘都不讓碰了是吧?」
孟金枝脾氣也上來了,直接翻身上床,一把按住他寬闊的肩膀。
兩人在柔軟的被褥間一陣劇烈的拉扯。
只聽「刺啦」一聲輕響。
霍長陵內袍貼近心口位置的衣料,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伴隨著這道裂口。
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事,從那個一直被他死死縫在內衣夾層里的暗袋中滑落而出。
「吧嗒。」
一聲清脆的玉石撞擊聲,在寂靜的內室中響起。
那東西順著床沿滾落,剛好掉在了床榻邊的青石腳踏上。
那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古舊玉佩。
玉質並非市面上常見的羊脂白玉,而是一種極為罕見的暗青色。
上面布滿了歲月的包漿和細微的裂紋。
就在玉佩落地的同一刻。
臥房外,雕花木格窗的陰影處,站著一個修長冷峻的身影。
來人正是白天在商會大苑主事的那位巡查使。
白日裡,霍長陵抱住孟金枝時,那塊玉佩曾短暫地露出了半個角。
就是那驚鴻一瞥,讓巡查使心驚肉跳,坐立難安。
他今夜借著商議去州府開設分鋪的由頭,親自造訪霍家,就是為了再試探一番。
他沒有讓下人通傳,而是憑藉高超的輕功,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主屋窗外。
此刻,窗戶恰好為了通風而半開著一條縫隙。
銀白色的月光和屋內的紅燭交織在一起,正好照亮了腳踏上的那塊玉佩。
巡查使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透過窗縫,死死地鎖定了那塊暗青色的古玉。
那玉佩的正面,赫然雕刻著一條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
大雍朝律法森嚴,民間百姓若敢私自雕刻五爪龍紋,乃是誅九族的大罪。
唯有皇室正統血脈,才有資格佩戴這等圖騰。
更讓巡查使心膽俱裂的是。
那條五爪金龍的左側龍角,有一處極其明顯的平滑斷裂。
當年太子遭遇亂黨刺殺,東宮陷入一片火海。
太子拼死將剛滿月的小皇孫送出重圍,並在他襁褓中塞入了一塊代表身份的龍鳳玉玦。
那塊玉玦在突圍時被刀劍劈中,龍角斷裂,從此下落不明。
這段皇家秘辛,只有少數幾個手握重權的心腹知曉。
巡查使只覺得雙腿一軟,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被盡數凍結。
他額頭上的冷汗如同雨後春筍般密密麻麻地滲了出來。
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青磚上。
他呼吸停滯,雙手死死摳住粗糙的牆磚,指甲因為用力過度而崩裂流血。
他完全顧不上疼痛,腦海中只剩下一個足以翻天覆地的念頭。
像!太像了!
白天在商會時,他就覺得霍長陵那雙眼睛和高挺的鼻樑,與當年的太子殿下如出一轍。
如今有了這塊斷角龍紋玉佩作為鐵證,一切都對上了!
巡查使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驚動了屋內的兩人。
他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連原本要談的州府生意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像是一個撞破了驚天機密的幽靈。
轉身順著牆根,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霍家大宅。
夜風呼嘯,吹拂著他濕透的後背,帶來陣陣寒意。
巡查使一口氣狂奔回了城外的官辦驛站。
他一把推開房門,點燃書案上的油燈,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他鋪開一張拇指大小的極薄絲帛,抓起毛筆,連蘸墨的動作都顯得無比慌亂。
筆尖落在絲帛上,留下一行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密報。
寫完之後,他小心翼翼地將絲帛捲起。
從床底下一個極其隱秘的暗格里,拿出一個代表著最高級別的紅色竹筒。
將絲帛塞入竹筒,用紅泥死死封口。
隨後,他走到後院的鴿籠旁,抓出一隻羽翼豐滿、專門用於傳遞皇家緊急軍情的極品信鴿。
將紅色竹筒牢牢綁在信鴿的腿上。
巡查使雙手捧著信鴿,目光灼灼地望著京城的方向。
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將信鴿拋向了無邊無際的濃重夜空。
信鴿撲騰著翅膀,很快便融入了黑暗之中,朝著大雍朝的權力中心疾馳而去。
巡查使扶著木欄杆,雙腿依然有些發軟。
他望著信鴿消失的方向,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顫抖聲音,喃喃自語。
「太子殿下的嫡長孫……」
「竟然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