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乾枯修長的手指搭在霍長陵的手腕上。
僅僅幾秒鐘的時間，他那張滿是歲月痕跡的老臉就僵住了。
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眸深處，翻湧起驚濤駭浪。
兩根搭在脈門上的手指，竟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這看似痴傻的少年體內，竟然蟄伏著一股猶如汪洋大海般浩瀚的真氣！
那氣勁霸道純陽，灼熱滾燙。
就像是一頭被困在深淵裡的洪荒凶獸，稍有外力探查，便要咆哮著反撲。
若非顧老本身修為深不可測，強行壓制住了自己試探的內勁。
只怕剛才那一下觸碰，他這把老骨頭就要被那股反噬的真氣震碎了心脈。
「哎喲，好燙！」
霍長陵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有些不舒服地抽回了手。
他嘟著嘴，委屈巴巴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顧老猛地回過神來，趕緊將手掩在寬大的袖袍里，用力握緊了微微發麻的指尖。
他強壓下心頭的駭然，轉頭換上一副老頑童般的笑臉。
「不錯不錯，這身子骨當真是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
顧老笑呵呵地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
「丫頭，老夫和這乖徒孫投緣，借你知府後堂一用，老夫要仔細瞧瞧他的根骨。」
旁邊一直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知府，聽到這話如蒙大赦。
「顧老您請！下官這就讓人把最清靜的後堂騰出來！」
知府連滾帶爬地在前面引路，哪還有半點州府青天的威嚴。
臨湖水榭里的文人們更是大氣都不敢出，恭敬地低頭讓出一條道來。
今天這場雅集，算是給青州府所有的權貴狠狠上了一課。
有顧老那方蓋著「天子門生」御印的金匾鎮場子。
錦繡閣在青州府的地位，已經無人能夠撼動。
之前還不可一世的青州布業商會，此刻已經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錢大富被狗腿子們七手八腳地抬了出去，臉色灰敗如死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錢家完了，商會也完了。
從明天起，青州府商界的規矩，將由這位外鄉來的孟東家說了算。
孟金枝單手把玩著金算盤，對周圍那些討好諂媚的目光視若無睹。
她步伐從容地牽著霍長陵，跟著顧老走進了安靜的後堂。
一進屋，顧老臉上的笑容便全然收斂了。
他屏退了知府和所有伺候的下人，只留下了孟金枝和霍長陵。
「乖徒孫，你坐好，讓老夫摸摸你的頭。」
顧老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嚴肅，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霍長陵原本還在啃一塊從宴席上順來的綠豆糕。
看著老頭突然變臉，他有些害怕地往孟金枝身後躲了躲。
「娘子……」他小聲喚道，大眼睛裡滿是無措。
孟金枝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拿出手帕擦掉他嘴角的糕點渣。
「沒事，讓爺爺看看，看完了娘子帶你去買糖葫蘆。」
有了孟金枝的保證，霍長陵這才乖乖地在太師椅上坐定。
顧老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緩緩抬起，輕輕按在了霍長陵的頭頂。
這一次，他沒有再動用內力，全憑一雙識骨尋脈的妙手。
乾枯的手指在少年濃密的烏髮間一寸寸地摸索。
順著百會穴，一路探查至風池、啞門等幾大要害死穴。
突然，顧老的雙手猛地一頓。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駭與痛心。
在霍長陵後腦幾處極其隱蔽的穴位深處。
顧老摸到了幾個幾乎與骨骼融為一體的微小凸起。
那絕不是骨骼自然生長的痕跡。
那是被人用極其殘忍的手法，硬生生釘入頭骨的細針！
「七星透骨針……」
顧老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顫抖。
孟金枝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眉頭微微一蹙。
她上前一步，目光緊緊盯著顧老那張蒼白的老臉。
「顧老，這是什麼暗器？會要了他的命嗎？」
孟金枝的語氣雖然平靜，但握著金算盤的手指已經暗暗用力到骨節泛白。
顧老緩緩收回手，步履有些蹣跚地退後了兩步。
他看著霍長陵那張因為吃飽喝足而顯得天真無邪的臉龐，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這等陰毒的手段，要的不是他的命，要的是他變成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廢人。」
顧老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的迷霧。
「七星透骨針，乃是失傳百年的西域禁術。」
「施針者需要耗費極大的內力，將七根淬了特殊藥物的磁針，釘入人腦的七大死穴。」
「以此來強行封印中針者的記憶和神智。」
顧老越說，聲音越是沉重。
「你相公體內那股足以毀天滅地的純陽真氣，也被這七根針死死壓制在了丹田之中。」
「這絕對不是尋常江湖門派能用得出的通天手段。」
顧老猛地抬起頭，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死死盯著霍長陵的五官。
褪去了痴傻的神態。
這少年挺直的鼻樑、深邃的眉眼，甚至是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孤傲輪廓。
越來越像多年前，那個曾在上書房裡，恭恭敬敬給他敬茶的尊貴男子。
那個驚才絕艷，卻在一夜之間慘死於東宮大火中的當朝太子！
當年東宮血案，太子一脈幾乎被斬盡殺絕。
唯獨那位剛滿十歲、天賦異稟的皇太孫下落不明。
傳聞皇太孫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可如今看著眼前這個被人用禁術強行封印神智、流落民間的俊美少年。
顧老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直竄後腦勺。
這世上，能動用這種手段，又有動機去抹殺一個絕頂天才神智的人。
除了京城那位權傾朝野、手段通天的萬貴妃，還能有誰？
顧老深吸一口氣，目光極其凝重地看向孟金枝。
「丫頭，老夫不管你這相公是從哪裡撿來的。」
「他身後的水，深得能淹沒整個大雍朝。」
顧老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警告意味。
「他不僅牽扯著驚天的血債，更是一個隨時可能招來滅頂之災的大麻煩。」
「那些人既然封了他的神智，若知道他還活著，定會窮盡九幽黃泉來追殺他。」
「你這一介小小商女，這點微薄的家底，你護得住他嗎？」
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霍長陵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覺得氣氛有些嚇人。
他不安地站起身，寬大的手掌緊緊抓住孟金枝華麗的衣袖。
孟金枝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了一眼緊緊抓著自己衣袖的那隻手。
那隻手掌寬厚溫熱，指節分明，此刻卻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白。
她反手握住霍長陵的手，將他拉到自己身後。
隨後，孟金枝抬起頭，迎上顧老銳利審視的目光。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沒有半點恐懼和退縮，反而燃燒著狂傲不羈的野心。
「大麻煩又如何？」
孟金枝嘴角勾起一抹張揚至極的冷笑，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他既然叫了我娘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死鬼。」
「誰想動他，就得先問問我手裡的算盤答不答應。」
她挺直了纖細的脊背，氣場全開，宛如君臨天下的女王。
「顧老，您大可放心。」
「天若是塌下來，老娘就權當是給他蓋被子了！」
這番驚世駭俗的豪言壯語，震得顧老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孟金枝那張明艷絕倫、充滿自信的臉龐。
良久，顧老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中透著無盡的暢快。
「好！好一個天塌下來當被子蓋！」
「老夫倒要看看，你這丫頭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護住這條潛龍！」
同一時刻。
距離臨湖水榭數里之外的青州府北城門。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堆滿了厚重的烏雲。
狂風卷集著砂石，在寬闊的官道上肆虐，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守城的士兵正準備關閉厚重的城門。
遠處的地平線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如雨點般的馬蹄聲。
「什麼人！州府重地，快快下馬接受盤查！」
守城官兵剛拔出腰間的佩刀大聲呵斥。
幾匹高頭大馬已經帶著駭人的肅殺之氣，猶如狂風般衝到了城門下。
馬背上的騎士全都穿著黑色的勁裝，頭戴寬大的防雨斗笠。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冰冷的殺氣，將幾個守城士兵壓迫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為首的黑衣騎士猛地勒住韁繩。
戰馬發出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
狂風吹起他黑色的披風，露出了腰間掛著的一柄狹長兵刃。
那是一柄刀身帶著暗紅色血槽、刀柄雕刻著飛魚紋路的繡春刀。
見此刀，如見天子親軍！
守城士兵嚇得臉色慘白，噹啷一聲扔掉手裡的兵器，齊刷刷地跪伏在地。
黑衣騎士看都沒看地上的螻蟻一眼。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密封的竹筒，倒出一張微微泛黃的畫像。
畫像上，赫然是一個眉眼孤傲、氣度非凡的十歲男童。
騎士微微抬起頭，斗笠下露出一雙冰冷如毒蛇般的眼眸。
他的視線穿過城門，死死鎖定了城中心主街的方向。
那裡，一面剛剛掛起不久、閃爍著金光的「天衣無縫」牌匾，正在狂風中微微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