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送來的驗屍文書很薄。
薄到像一片紙,壓不住羅氏一條命。
沈清辭將文書鋪在案上,指尖停在最後那三個字上。
藏在——
血跡糊了後半句,仵作只能辨出前面這兩個字。紙團被羅氏臨死前咽進喉中,若不是謝臨舟當街拖住京兆府,若不是太子派人壓下焚屍,這兩個字也會跟著她一起化成灰。
沈明棠站在一旁,盯著那張紙看了許久。
她沒有急著說話。
「藏在」後面,可能是人,也可能是物。
周遲未死。
藏在何處?
或是某樣東西藏在何處?
沈明棠搖頭:「槐樹巷已經被京兆府翻過。羅氏死後,他們第一時間收屍,說明屋裡大概也被搜了。」
「西市舊鋪呢?」
「舊鋪三年前就換了主人。」沈明棠垂眼,「但若我是周遲,不會把東西藏在一個隨時可能被轉手的鋪子裡。」
沈定遠坐在上首,臉色沉重。
「周遲小時候是被營中老軍醫收留的。他從不愛說話,做事極謹慎。若他真活著,又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不會輕易把性命交給旁人。」
陸氏低聲道:「那他會藏在哪裡?」
屋內靜了一瞬。
沈明棠忽然問:「父親,周遲入營前,可曾在京中住過?」
沈定遠回想片刻:「他跟著羅氏在京中住過半年。後來羅氏家中貧寒,才托人將他送去雲州老軍醫處。」
「那半年,他住在哪裡?」
「羅氏那時還沒開香燭鋪,是在西市替人抄經紙、扎祭品。」
沈明棠眼神一動。
抄經紙,扎祭品。
她轉頭看向那片被血染透的紙屑。
紙是桑皮紙,不是香燭鋪常用的黃表紙。可羅氏臨死前寧願將它咽下,也不讓人拿走,說明這東西不只是傳話。
它可能是某樣更大東西上撕下來的殘片。
沈清辭也看出了她的想法。
「你覺得,羅氏手裡原本有一份軍中文書?」
「至少有一角。」沈明棠道,「而且她知道那東西能救沈家,也能害死她自己。」
正說著,側門傳來叩響。
這一次不是三長兩短。
而是很輕的一下。
隔了片刻,又一下。
像是不確定院內有沒有人。
趙七去開門,很快帶回一隻藥匣。
「是定國公府的人送來的,說是給夫人補身的藥。」
陸氏看向沈明棠。
沈明棠接過藥匣,打開後,裡面整齊放著幾包藥材。
川貝、茯苓、陳皮。
都是治咳的尋常藥。
最底下壓著一小片折好的藥方。
沈明棠展開,看見謝臨舟的字。
「羅氏屍身指縫有香灰,灰中混有松墨。京兆府後院有人換過她的手帕,原帕不見。」
下面另有一句。
「她死前去過報恩寺。」
沈明棠看完,抬手將紙條遞給沈清辭。
報恩寺。
沈清辭眉心微蹙:「羅氏為何去寺里?」
陸氏輕聲道:「羅氏做過香燭買賣,去寺中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香灰里有松墨。」沈明棠道,「尋常香灰不會混松墨。松墨常用於抄經、拓印、記字。」
沈清辭看向她:「你懷疑羅氏在報恩寺留下了東西?」
「不止。」沈明棠指尖點了點那張藥方,「謝臨舟特意提『原帕不見』,說明有人從羅氏身上取走過東西。但她指縫裡還留著香灰和松墨。」
這不是隨手沾上的。
更像是她死前曾拼命攥過什麼。
可東西被人拿走了。
只剩下灰。
沈定遠沉聲道:「報恩寺在城西,沈府的人去不了。」
「沈府的人去不了,沈府的香火能去。」
沈明棠說完,屋內幾人都看向她。
她神色平靜,語速不快。
「母親病了,太后賜藥,府中女眷為母親去寺里添香祈福,很合理。但沈府被盯著,咱們的人不能出面。可以請陸家舅母代去。」
陸氏微怔。
「你舅母?」
「慈寧宮盯的是沈家,未必盯陸家這麼緊。」沈明棠道,「舅母去寺中上香,不會顯得突兀。」
沈清辭卻搖頭:「不妥。若東西真在報恩寺,舅母未必知道如何找。且她一旦被捲入,陸家也危險。」
沈明棠沒有反駁。
她只是把藥匣合上。
「所以我們不讓舅母找東西,只讓她辦一件尋常事。」
「什麼事?」
「給母親供一盞長明燈。」
沈定遠目光微動:「長明燈?」
「報恩寺里供燈處人多,香客來往雜。若羅氏真在那裡留下線索,最可能藏在不易被人翻檢、卻能長期保存的地方。」
沈明棠頓了頓。
「燈龕、功德簿、鐘樓、經架。她做過香燭紙品,不會把東西藏在佛像底下那種一查便露的地方。」
這話說得乾脆。
沒有半句多餘。
沈清辭低頭看向羅氏咽下的紙團,又看向謝臨舟送來的藥方。
「松墨,香灰,報恩寺。」
她輕聲重複一遍,忽然抬眼:「報恩寺每日晨鐘暮鼓,鐘樓無人常去,卻常年積灰。若有人在鐘樓留下字跡,用香灰遮掩,確實不易被發現。」
沈明棠眼睛微亮,很快又壓住。
「姐姐也覺得是鐘樓?」
「只是可能。」
「可能便夠了。」沈明棠道,「眼下我們手裡沒有能挑的路。」
當天下午,陸家舅母果然遞了拜帖來沈府。
拜帖是照規矩從正門送入的,門口守衛拆看了兩遍,沒有發現異常。
陸氏當著守衛的面回了一封信。
信中只說自己夜裡咳得厲害,想請嫂嫂替她去報恩寺供一盞長明燈,求母親舊疾平安。
一切都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傍晚前,陸家馬車去了報恩寺。
與此同時,東宮也派了兩名內侍前往報恩寺,說是替皇后舊疾添香。
這個消息傳回沈府時,沈清辭指尖一頓。
「太子也動了。」
沈明棠站在窗邊,望著府門外巡守的兵部差役,輕聲道:「不是巧合。」
謝臨舟查到羅氏去過報恩寺。
太子也查到了。
只不過太子的人能光明正大入寺,謝臨舟的人只能在暗處盯。
兩邊都在替沈家爭這一口時間。
沈明棠心底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她想起那張字跡潦草的短箋。
別急,等驗屍。
那人說得輕巧。
可若不是他病中親自攔了屍,哪來的驗屍?
她收回目光,低聲道:「姐姐,若這次能過,我得親自謝他。」
沈清辭看她一眼。
「只謝?」
沈明棠一怔。
隨即反應過來姐姐話里的意思,耳根微熱,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頂回去。
她只垂了垂眼,聲音仍穩:「先欠著。眼下沈家帳太多,情債也得排隊。」
沈清辭終於露出一點很淺的笑。
「這話倒像你。」
報恩寺那邊的消息,是入夜後送回來的。
送信的不是陸家的人。
也不是東宮的人。
而是阿硯。
他從沈府後巷翻進來時,肩上帶著血,臉色比平日難看許多。
趙七扶住他,低聲道:「怎麼回事?」
阿硯咬牙:「寺里有埋伏。」
沈明棠立刻上前,卻沒有亂問,只先看了他的傷。
箭傷擦過肩頭,不深,血卻流得多。
「人呢?」
她問得很短。
阿硯喘了口氣:「我家公子還在報恩寺。」
沈明棠眼神驟然一凝。
阿硯立刻道:「公子無性命之憂。他讓我先回來送東西。」
他從懷裡取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碎木片。
木片像是從什麼舊物上撬下來的,背面沾著厚厚的香灰和墨跡。
沈清辭接過,用帕子慢慢擦開。
上面露出半行字。
「鐘下第三磚。」
沈明棠看著那五個字,心口微微一沉。
她猜對了。
羅氏留下的東西,真的在報恩寺鐘樓。
可既然寺里已有埋伏,就說明崔氏的人也猜到了。
「還有。」阿硯臉色蒼白,繼續道,「鐘樓下面有暗格,但東西已經不在了。」
沈清辭抬頭:「被誰取走了?」
阿硯搖頭:「不知。公子只在暗格里找到這塊木片,還有一枚斷掉的銅扣。」
他攤開掌心。
那是一枚極小的銅扣,邊緣磨損得厲害。
沈定遠一看,臉色頓變。
「這是朔風營斥候暗袋上的扣子。」
沈明棠呼吸一頓。
朔風營斥候。
第五哨。
周遲。
所有線索像一瞬間被扯到了一處。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響起兵部差役的聲音。
「沈姑娘,宮中急傳!」
沈清辭立刻將木片與銅扣收起。
前廳門打開。
一名內侍站在門外,臉上沒有半點笑。
「太后娘娘懿旨,沈府私通定國公府,暗查案情,擾亂三司會審。」
他抬起眼,聲音尖冷。
「傳沈二姑娘即刻入宮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