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節,體育課。
操場上曬得發燙,塑膠跑道散著一股膠味。
體育老師是個四十來歲的禿頂男人,吹了一聲哨,讓全班先自由活動。
林舟站在跑道邊上做拉伸,心裡罵了自己一百遍。
他為什麼要在自我介紹上說跑五公里。
十二圈半。
他現在這個身體,前世被關了五年,肌肉萎縮得連樓梯都爬不動。
重生回來一天,肺還是高一那副肺,跑一千米都要及格線上一秒。
「開始了嗎。」
蘇清淺坐在跑道內側的看台第一級台階上,懷裡抱著他的外套。
她換了運動服,短袖白T配深藍短褲,腿露在外面,白得刺眼。
頭髮紮成了一個高馬尾,銀白色的發梢垂在肩後。
前世她從不扎馬尾。
前世她說過,她的頭髮是林舟最喜歡的樣子,所以永遠不剪、永遠不扎。
「你的外套我拿著。」
她把外套抱得更緊了些,「跑完給你。」
「我可以自己放。」
「放著會被人拿走。」
「操場上沒人拿外套。」
「萬一有。」
林舟放棄了。
他轉身走上跑道,開始跑第一圈。
第一圈還行。
第二圈開始喘。
第三圈的時候他的兩條腿已經開始發麻。
跑到第四圈半,他撐著膝蓋停下來,彎著腰乾嘔。
汗從額頭砸在跑道上,砸出一個個小點。
一瓶水遞到他眼前。
蘇清淺站在他旁邊,另一隻手還抱著他的外套。
「四圈半。」
她說,「一千八百米。」
「我知道……」林舟喘得說不完整,「我在……算……」
「喝水。」
「不喝。」
「林舟。」
她把水瓶往他手裡塞。
瓶身是涼的,外面結著水珠。
「這是剛才我在小賣部買的,你自己看瓶蓋,沒開過。」
林舟低頭看了一眼。
塑封完好。
他只覺得荒謬。
她連他會檢查瓶蓋這件事都算到了。
他擰開瓶蓋,喝了兩口,涼水下去,胃裡翻騰的感覺壓住了一點。
「還有八圈。」
蘇清淺說。
「……你真要數?」
「你說的每天五公里。」
她抬起下巴,那個表情既不溫柔也不乖巧,是一種平靜的執著。
「說過的話要做到。」
「我今天第一天。」
「第一天更要做到。」
林舟看著她。
汗從下巴滴下來,落在跑道上。
他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她在用他自己說的話綁他。
上午他在講台上為了避開她的預判,隨口改了一個答案。
現在這個答案變成了一根繩子,另一頭握在她手裡。
「我跑不完。」
他說。
「我知道。」
「那你還要我跑。」
「我不要你跑完。」
蘇清淺把外套抱在胸前,「我要你跑到跑不動。」
「然後我扶你回教室。」
林舟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猛地轉身,重新跑起來。
第五圈,第六圈。
腿像是灌了鉛。
第七圈他的視野開始晃,耳邊只有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他跑得很難看,腳步拖著地面,每一步都在往下沉。
跑道邊上有幾個同學在看。
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然後笑了。
林舟聽不見。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不是為了那句話,不是為了爭氣。
是因為前世那五年,他連站起來走十步的力氣都沒有。
鐵門被打開的時候,他連爬出去的選擇都沒有。
他不是不想逃,他是跑不動。
所以這輩子他要跑得動。
哪怕現在吐在跑道上,他也要跑得動。
第九圈。
第十圈。
第十一圈的時候,他的膝蓋軟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倒。
膝蓋磕在塑膠跑道上,掌心也擦破了,火燒一樣疼。
他撐著地想站起來,手臂在抖。
一雙白色的運動鞋停在他眼前。
蘇清淺蹲下來。
她沒有拉他,也沒有喊人。
她只是蹲在那,臉和他的臉隔著一尺的距離。
馬尾從肩上滑下來,垂在他手背旁邊。
「十一圈。」
她說,「四千四百米。」
「還有一圈半。」
林舟抬起頭,喘著氣看她。
「你就……這麼看著我摔?」
「你會自己起來。」
「你怎麼知道。」
蘇清淺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眉毛上那滴要落進眼睛的汗。
她的指腹是涼的。
「因為你上午在台上改答案的時候,眼睛是這樣的。」
「你不想輸。」
林舟盯著她。
她的睫毛很長,睫毛下面那片湖藍色近得能看見裡面細細的紋路。
汗從她額角也流下來一道,順著脖子滑進衣領。
太近了。
他猛地往後撤,手掌按在跑道上,破皮的地方一陣刺痛。
「你手流血了。」
蘇清淺說。
「沒事。」
「給我看。」
「我說沒事。」
話音未落,她已經握住了他的手腕。
跟早上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力道。
林舟整個人繃住了。
她把他的手掌翻過來,視線停在那片滲血的擦傷上。
然後她抬起眼。
「疼嗎。」
「不疼。」
「騙人。」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很小心地覆在他掌心上,力氣極輕。
「下次不許摔。」
「我不是故意摔的。」
「那也不許。」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攏起來,讓他自己握住那張紙巾。
「最後一圈半,我陪你跑。」
林舟愣住:「你跑什麼?」
「你跑不動了,我跑給你看。」
她站起來,把他的外套放在跑道邊上,壓了一塊小石頭。
然後她轉身,開始跑。
馬尾在她身後甩起來,銀白色的頭髮在太陽底下亮成一片。
她的跑姿很穩,節奏均勻,完全不像第一次跑步的人。
跑道旁邊的男生全都不說話了。
林舟坐在地上,看著那個背影跑過一百米,兩百米,繞過彎道。
她跑完一圈回到他面前,停下來,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
「一圈。」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沒有病態,只有單純的得意。
「還有半圈。」
「你不用跑了。」
林舟說。
「為什麼。」
「我說不算了。」
「不行。」
「蘇清淺。」
「說過的話要做到。」
她抹了一把汗,「是你自己說的。」
她轉身又跑了出去。
林舟坐在跑道上,掌心的紙巾已經被血洇紅了一小塊。
他看著那個跑步的女孩,忽然想起前世一個畫面。
大三那年他被她關在公寓裡,有一天他從窗戶看下去,看見她一個人在樓下的小區路上走。
繞著圈走,一圈又一圈,走了兩個小時。
那天是他不肯跟她說話的第三天。
她後來上樓,隔著門跟他說:我今天走了一萬八千步。
我在想你會不會開門。
林舟當時覺得她瘋了。
現在他坐在操場上,看著她跑完那半圈,一點都笑不出來。
蘇清淺跑回來,站在他面前,彎著腰喘氣。
汗把她額前的碎發全打濕了,貼在皮膚上。
「跑完了。」
她說,「五公里。」
「我們兩個人一起,一共十二圈半。」
她伸出手。
「起來吧。」
林舟看著那隻手。
掌心裡有跑步磨出來的紅痕。
這隻手前世鎖過鐵門。
「我自己能起來。」
他說。
蘇清淺的手停在半空。
三秒鐘。
她收回手,退開半步。
「好。」
林舟撐著地站起來,膝蓋一軟,往旁邊歪。
一隻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說你自己能起來。」
蘇清淺說。
「我在起來。」
「你在倒。」
她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個子矮,只能把他半個身體的重量往自己身上壓。
她的頭髮擦過他的下巴,一股很淡的洗髮水味。
林舟僵著不動。
「我說了不用。」
「林舟。」
她打斷他,抬頭看過來,臉離得很近,眼裡映著操場的白光。
「我說了我會等到你不怕我的那一天。」
「但今天,你走不了路。」
「所以今天,讓我扶。」
林舟沒有再掙扎。
兩個人一步一步往教學樓走,走得很慢。
跑道邊上二三十個同學看著他們。
有人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配文發了朋友圈:「三班校花扶著一個男生走了。」
那條朋友圈五分鐘後有了七十六個贊。
林舟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肩膀上那隻手很涼,很穩,一直沒有鬆開。
他也知道,他今天所有的逃離計劃,全部失敗了。
而這只是重生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