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的膝蓋彎了下去。
身體失去平衡時，一隻手扶住了他的腰。
蘇清淺站在他身側，手臂環過來，力道不大不小，剛好穩住他。
「你看。」
她抬起頭，那雙湖藍色的眼睛裡有某種克制的得意。
「你需要我。」
林舟的手指攥緊了書包的肩帶。
這句話說得太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到他連反駁的角度都找不到。
「我可以自己走。」
他把手臂從她肩上抽出來，咬著牙往前邁了一步。
汗從額角滑下來，膝蓋傳來的刺痛讓他的腿都在發抖。
第二步。
第三步。
蘇清淺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保持著半米的距離。
她沒有再上來扶他，只是那樣靜靜地跟著，腳步聲和他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
林舟走到教室門口，扶著門框停下來。
他回過頭。
蘇清淺站在走廊中間，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銀白色的長髮在光線里泛著一層淡金色，校服的裙擺被風吹得貼在腿上。
她的表情很平靜，手裡提著他的外套和水杯。
「你什麼時候拿的？」
林舟指了指她手裡的東西。
「你站起來的時候。」
蘇清淺走過來，把外套和水杯塞進他懷裡。
「你自己拿不了這麼多。」
林舟抱著這些東西，感覺胸口壓著一塊石頭。
她剛才跟在他身後，沒有扶他，沒有勸他，只是默默把他可能拿不動的東西全收拾好了。
這比強行扶著他更讓人無法反駁。
「我叫家長來接。」
林舟說。
「好。」
蘇清淺點頭，往旁邊挪了一步，靠著牆站住。
「我等你家長來。」
林舟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僵住。
「你等什麼？」
「確認你安全上車。」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林舟盯著她看了三秒。
「我們今天才第一天認識。」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管這麼多？」
蘇清淺歪了歪頭，那個動作和前世一模一樣。
「因為你受傷了。」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受傷的人需要有人照顧。」
林舟深吸一口氣，把電話撥了出去。
媽媽接得很快。
「小舟？怎麼了？」
「媽，你來接我一下，我腿受傷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嚴重嗎？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就是擦傷，我走不太動。」
「好好好，我馬上過去，大概一個小時到。」
林舟掛了電話。
一個小時。
他抬起頭，蘇清淺還站在那，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媽要一小時才到。」
林舟說。
「你可以回家了。」
蘇清淺搖頭。
「一小時太久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送你到校門口等，那裡有長椅。」
林舟後退半步。
「我說了不用。」
「你走得到嗎？」
她的語氣還是溫柔的，溫柔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林舟咬著牙，轉身往樓梯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扶著牆，膝蓋的傷口被褲子摩擦，疼得他額頭青筋都跳了起來。
蘇清淺跟在他身後。
她始終保持著半米的距離，不遠不近，不說話，只是跟著。
林舟下了一層樓梯，手心全是汗。
他聽見身後傳來她的腳步聲，輕輕的，踩在樓梯上幾乎沒有聲音。
到了一樓，他扶著欄杆站住，喘著氣。
蘇清淺從他身後走過來，站在他側面。
「還有五十米到校門口。」
她說。
「你要休息一下嗎？」
林舟搖頭，繼續往前走。
教學樓到校門口的路上，晚自習還沒開始，到處都是學生。
林舟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格外顯眼。
有人看過來。
視線落在他身上，然後移到他旁邊的蘇清淺身上。
蘇清淺的辨識度太高了，銀白色的長髮，混血的臉，這麼漂亮的女孩在學校里一天就傳開了。
「那不是今天傳的高一校花嗎？」
「她旁邊那個男生是誰啊？」
「不知道，長得好像也就一般般。」
竊竊私語從四周傳來。
林舟低著頭，裝作沒聽見。
他感覺到蘇清淺往他這邊靠近了一點。
原本半米的距離縮短到三十厘米。
她的手臂幾乎碰到了他的手臂。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蘇清淺忽然開口。
「你家住哪？」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林舟能聽見。
「我確認一下你媽媽來的方向。」
林舟的警惕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不用你知道。」
蘇清淺沒有追問。
她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
「金沙路錦繡小區7棟3單元502。」
她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個地址。
「對嗎？」
林舟的身體僵住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盯著她。
血液在這一秒凝固。
前世她就是這樣，精準報出他租的公寓，他打工的餐館，他所有的藏身之處。
而現在只是開學第一天。
「你怎麼知道的？」
他的聲音發緊，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
蘇清淺眨了眨眼，表情無辜得過分。
「我猜的呀。」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而且你剛才接電話的時候，手機屏幕上顯示了備註'媽媽'，我看到了來電歸屬地。」
林舟低頭看手機。
來電顯示確實有歸屬地。
但這世界哪家手機，能把歸屬地精準顯示到幾單元幾零幾？
她在撒謊。
而且撒得毫不掩飾。
「你到底是誰？」
林舟的聲音壓得很低。
周圍還有學生經過，他不能讓自己的情緒失控。
蘇清淺看著他，那雙湖藍色的眼睛在夕陽下泛著一層透明的光。
「我是你同桌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縮短被拉開的距離。
「林舟。」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你為什麼總覺得我很奇怪？」
「我只是想對你好一點而已。」
夕陽在她臉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的表情太認真了，認真到林舟幾乎要相信她說的話。
他張了張嘴。
想問：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想問：你為什麼知道這麼多？
想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可所有的問題都卡在喉嚨里。
如果她真的重生，那一切就解釋得通了。
可如果她沒有，自己這麼問就是自爆。
「阿姨在那。」
蘇清淺忽然指了指校門口。
林舟轉過頭。
一輛白色轎車停在路邊，媽媽從駕駛座下來，正在往這邊張望。
「小舟！」
媽媽看見他，招手。
林舟如蒙大赦，想甩開蘇清淺往那邊走。
腿卻不聽使喚，膝蓋一軟又要倒。
蘇清淺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慢點。」
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舟被她扶著走到校門口。
媽媽已經走過來了，看到這一幕，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這是哪家的小姑娘啊！」
媽媽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長得這麼漂亮！」
林舟頭皮發麻。
蘇清淺鬆開他，往後退了一步。
她衝著媽媽彎了彎腰，聲音乖巧得不行。
「阿姨您好，我是林舟的同桌蘇清淺。」
「他今天跑步受傷了，我照顧了一下。」
媽媽拉住蘇清淺的手，眼睛都笑彎了。
「哎呀好孩子！」
她上下打量著蘇清淺，眼裡的滿意都快溢出來了。
「謝謝你啊，還好有你照顧他。」
林舟站在旁邊，感覺自己的人生已經滑向失控。
「阿姨客氣了。」
蘇清淺笑得很溫柔。
「這是我應該做的。」
「應該做的？」
媽媽抓住了這個詞，意味深長地看了林舟一眼。
「看來小舟第一天就交到了你這麼好的朋友。」
「嗯。」
蘇清淺點頭。
「他人很好。」
林舟想反駁，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媽媽拉著蘇清淺的手就不撒了。
「走走走，阿姨請你吃飯。」
「不用了阿姨。」
蘇清淺婉拒。
「我家裡還有人等我。」
「那也得謝謝你啊。」
媽媽掏出手機。
「這樣，加個微信吧，以後小舟在學校還得麻煩你照顧。」
蘇清淺看了林舟一眼。
她的眼裡閃過淺淺的笑意，然後掏出手機，掃了媽媽的二維碼。
「滴」的一聲。
添加成功。
林舟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媽媽拉著蘇清淺聊了兩分鐘，各種誇獎的話說了一堆。
蘇清淺應對得很得體，溫柔乖巧，說話不急不緩。
媽媽越看越滿意。
「行了行了，時間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媽媽依依不捨地鬆開手。
「路上小心啊。」
「阿姨再見。」
蘇清淺沖她揮揮手，然後看向林舟。
「明天見。」
她說完轉身就走了。
背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銀白色的馬尾在腦後輕輕晃動。
林舟盯著那個背影，後背泛起一陣涼意。
「上車上車。」
媽媽拉開車門。
林舟坐進副駕駛，剛繫上安全帶，媽媽就開口了。
「那姑娘真漂亮。」
她一邊發動車一邊說。
「還這麼懂事，你可得好好跟人家相處。」
林舟頭疼地說。
「媽，我們只是同桌。」
「同桌好啊。」
媽媽意味深長地笑了。
「你爸和我當年也是同桌。」
林舟放棄掙扎。
他靠著車窗，閉上眼睛裝死。
車開了十分鐘。
手機震動了一下。
林舟睜開眼，屏幕上跳出一條微信消息。
蘇清淺：好好休息，明天我給你帶早餐。
林舟盯著這條消息，還沒來得及回復，第二條就跳了出來。
蘇清淺：給你帶你最愛的豆漿油條。
林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怎麼知道我最愛吃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