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睜開眼，對上蘇清淺近在咫尺的臉。
她眼底漾著笑意，湖藍色的眸子裡閃著得逞的光。
「被發現了呢。」
她退開一點，重新坐回椅子上。
「裝睡也不像樣子。」
林舟移開視線，盯著天花板那盞老舊的日光燈，燈管有些發黃，邊緣積了一層灰。
「我沒裝。」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躲開？」
蘇清淺托著下巴，似笑非笑。
林舟耳根發熱，分不清是發燒的餘溫還是心虛。
「我睡著了沒感覺。」
「騙人。」
蘇清淺忽然站起來，俯身撐在床沿，兩隻手分別落在林舟頭部兩側，將他困在方寸之間。
銀白色的長髮垂落，在他臉頰兩側形成一個幽閉的空間。
她身上淡淡的香氣混著消毒水的味道，絲絲縷縷鑽進林舟的鼻腔。
「林舟，我昨天說喜歡你，你還沒給我認真的答覆。」
她認真地看著他，「現在可以認真的答覆我了嗎？」
林舟別過臉，視線定在牆上的健康宣傳海報上。
「我昨天就是認真的，我不喜歡你。」
「為什麼？」
蘇清淺歪著頭，銀白色的發尾掃過他的肩膀，「我哪裡不好？」
林舟說不出話，他總不能說，你上輩子把我關在地下室整整五年。
喉嚨幹得發疼，每咽一下口水都扯著嗓子眼。
「我長得不好看嗎？」
她繼續問，聲音軟糯。
林舟閉上眼睛不去看她，但她的手指卻伸過來，在他胸口輕輕點了一下。
「還是我對你不夠好？」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某種危險的偏執。
「早餐、午餐、換藥、陪你上下樓。」
每說一樣，指尖就在他胸口點一下。
薄薄的病號服根本擋不住那股溫度，林舟能清楚感覺到熱意穿透布料烙在皮膚上。
「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夠？」
她的手指開始在他心口畫圈，一圈一圈，慢得讓人心慌。
林舟的呼吸亂了節奏，喉結艱難滾動。
「蘇清淺，你別這樣。」
他的聲音有些無力，自己都聽得出來底氣不足。
「我哪樣？」
她裝傻，指腹擦過病號服，帶出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你說清楚，我到底有做錯什麼？你為什麼不喜歡我？」
她的臉湊得更近，溫熱的呼吸盡數打在他臉上。
「咳。」
門被推開，校醫端著托盤走進來。
看到這一幕，校醫的腳步停了半秒。
蘇清淺不慌不忙地直起身，臉上不見半點侷促。
「老師，他體溫降了嗎？」
她轉過身，語氣自然得挑不出毛病。
校醫走過來，拿起床頭柜上的溫度計看了眼。
「降到三十七度八了，再掛一瓶就可以走。」
說完，校醫意味深長地瞥了兩人一眼，轉身往外走，臨出門補了一句，「你們注意點影響，這是醫務室。」
門關上。
林舟鬆了口氣，以為她會繼續糾纏，蘇清淺卻重新坐回椅子，拿出手機安靜地看。
但她的另一隻手始終搭在床沿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床欄。
敲擊聲清脆規律，像某種倒計時的鐘表。
掛完水已是下午第四節課。
林舟跟著蘇清淺回到教室，剛坐下就聽見廣播裡的通知。
「各班班主任請注意，下周一重新編排座位，請組織學生填寫心愿表。」
教室里響起一片歡呼。
王老師抱著一疊表格走進來。
「都聽到了吧，每人填一張，寫想坐哪、想和誰同桌。」
表格一張張往後傳。
林舟接過來，手指不受控制地發緊。
機會來了。
只要寫單獨坐，或者指定隨便一個男生同桌，他就能撕開這個被她操控的死局。
前排幾個女生已經在竊竊私語。
「我要跟蘇清淺坐！」
「我也想！」
「別做夢了，她肯定還跟林舟坐啊。」
林舟剛拔出筆帽，蘇清淺的手覆了上來，力道不大，卻牢牢將他按住。
「林舟。」
她湊近，下巴幾乎擱在他肩上，聲音極輕。
「你想寫什麼？」
林舟沒說話，筆尖懸在紙面上。
「想換同桌嗎？」
呼吸噴灑在他耳廓上，帶起一陣戰慄。
林舟依然沉默。
蘇清淺輕笑一聲，另一隻手繞過來，不輕不重地按在他的表格上。
「你要是敢寫別人的名字，我就讓全班都知道，你昨天在清潔間看我換衣服，還對我……」
她語氣輕快，眼底卻黑沉一片。
林舟手指一僵：「我沒有，衣服是你自己換的，我什麼都沒幹。」
他壓低聲音咬牙反駁。
「可別人不知道啊。」
蘇清淺眨了眨眼，「而且王老師也看到了，你說她會信誰？」
林舟的下頜線繃緊。
蘇清淺的氣息重新貼近他的耳畔：「再說了，你填別人也沒用。」
「因為我已經跟王老師說了。」
林舟猛地轉頭。
「你什麼時候說的？」
「中午陪你去醫務室的之前。」
蘇清淺語氣無辜，「我跟老師說我身體弱，需要你照顧，希望能繼續坐你旁邊。老師誇我是個好女孩，讓我們互相照顧。」
那股熟悉的窒息感順著脊椎往上爬。
林舟看著手裡的心愿表，腦子裡閃過前世在地下室的畫面——她總是這樣，用最合理的藉口，不動聲色地清理掉他身邊所有的人和退路。
妥協，還是毀滅。
她從來只給這兩個選項。
筆尖落在紙上。
林舟在同桌一欄，一筆一划寫下「蘇清淺」三個字。
紙背被壓出深深的凹痕。
蘇清淺滿意地收回手，在自己的表格上工整地寫下「林舟」。
她寫字時特意偏過頭，確保林舟能看清她的每一個字。
周圍探頭張望的女生發出失望的嘆氣。
「她果然又跟林舟坐。」
「聽說在醫務室還餵水呢，這不就是官宣嘛。」
議論聲落進耳朵，林舟閉上眼，覺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回前世那個暗無天日的牢籠。
放學鈴響。
蘇清淺收拾書包時突然開口：「林舟，周末陪我去個地方。」
「我有事。」
林舟本能地拒絕。
「什麼事？」
她銀白色的長髮滑到身前，「寫作業？我陪你寫。補習？我陪你去。」
她停頓了一下，湖藍色的眼眸在夕陽下泛起冷意。
「還是說，你想躲著我？」
林舟被盯得胃裡發緊，那種被毒蛇纏上的陰寒感讓他妥協。
「去哪？」
「明天你就知道了。」
蘇清淺背上書包，裙擺在空氣中劃出輕盈的弧度。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
「對了，穿好看點。我想看你穿襯衫的樣子。」
周六早上七點五十，手機震動。
林舟從被窩裡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是蘇清淺發來的一張自拍。
她穿著白色連衣裙站在他家樓下，陽光打在臉上，湖藍色的眼睛明晃晃的。
「下來吧。」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跳了出來。
「我看到你家窗簾動了。」
林舟猛地倒抽一口涼氣，指尖一抖，手機重重砸在胸口。
後背滲出的冷汗，瞬間浸透了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