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中,車馬緩行,穩穩停駐在敦親王府朱漆大門外。
甄嬛上午便讓人遞了拜帖,是以敦親王福晉博爾濟吉特·阿沁適時率府中下人立在階前等候。
車簾輕掀,甄嬛緩步下車,從容上前見禮。
阿沁立時迎上,親昵握住她的手,眉眼間帶著幾分難得的暖意,引著她往內走,輕聲嘆道:
「如今外頭人人避我敦親王府如水火,生怕沾了是非。也就妹妹坦蕩,不懼流言,還肯登門來看我。」
「十嫂說的哪裡話,本應早日探望,但婚後瑣事繁多,才拖到了現在,嫂嫂不要怪我才是。」
甄嬛含笑應著,目光掃過庭院布局。敦親王府身為老牌宗室親邸,殿宇恢弘,亭台樓閣華貴大氣,氣派遠超果郡王府。
二人並肩入前廳,分賓主落座,侍女躬身奉上新沏熱茶。
阿沁抬手示意,語氣溫和:「不過是今年的新茶,妹妹嘗嘗滋味。」
甄嬛端盞淺抿,心下瞭然。茶湯清潤回甘,香氣清絕悠遠,正是那每年五百里加急送入宮中、專供御用的雪頂含翠。
尋常外臣、宗室眷屬多不識此茶,若非她有前世記憶,斷然辨不出這份御用珍稀。
她面上含笑讚許:「茶湯清醇,韻味悠長,確是難得的好茶。」
正欲轉話入正題,一道小小的身影驟然從廊下奔闖進來,腳步急促,直直撞向甄嬛膝前。
孩童身形一晃,重心不穩,眼看就要踉蹌摔倒。甄嬛眸光微動,手疾眼快,俯身穩穩抓住孩童胳膊,輕輕借力一帶,將人穩住。
緊隨其後的侍女氣喘吁吁追來,滿臉惶恐,連忙將小主子接回懷中。
那是敦親王府的小世子,年歲不過四五,生得粉雕玉琢、眉目精緻,一身織錦華服做工考究,頸間掛著沉甸甸的金項圈,滿身穿戴皆是極致華貴。
阿沁見狀,眉宇間掠過幾分嗔責,低聲訓斥:「越發頑劣!竟敢逃課亂跑,半點規矩也無,還不快向你嬛嬸嬸見禮。」
小世子乖巧聽話,立刻站直身子,仰著稚嫩小臉,甜甜喚了一聲:「嬸嬸安好。」
甄嬛望著孩童純粹無邪的模樣,心底一軟,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
轉瞬又思及他日後無辜受累的悲涼結局,心底悄然泛起一縷微涼,稚子何辜,終究要淪為皇權爭鬥的犧牲品。
「快回書房隨夫子讀書,不許再肆意胡鬧。」阿沁揮揮手,示意侍女將世子領走。
甄嬛適時讓流朱呈上禮匣,語氣溫婉:「今日登門,略備薄禮。聽聞世子聰慧可人,特備金鎖一串,願孩子歲歲平安;府上格格勤勉好學,我便挑了一套文房四寶,聊表心意。」
阿沁無心細看禮物,道謝後,揮手命下人盡數收下。
廳內閒雜人等盡數退下,四下靜謐無聲。甄嬛方才斂去閒談笑意,神色沉靜幾分,徐徐切入正題。
「嫂嫂,我今日前來,並非單純做客,實是真心為王府安危考量。」她語氣懇切,「此番王爺怒毆御史一事,鬧得朝野譁然、文武失和。
連日早朝爭議不休,聖心煩擾至極。如今言官群體步步緊逼、接連死諫,若此事再僵持拖延下去,皇上耐性耗盡,必會降下嚴旨,強行命王爺登門向張霖賠罪。」
阿沁臉上暖意盡散,眉心緊蹙,眼底浮起濃重憂色:「我自然知曉局勢兇險。
可王爺性子剛烈執拗,最是受不得脅迫。若是朝廷強行壓他低頭,以他的脾氣,非但不肯服軟,恐怕反倒會激化矛盾,鬧出更大的亂子。」
甄嬛輕輕頷首,語氣篤定:「正因如此,才需嫂嫂從中調和。王爺傲骨錚錚、不肯折腰,朝堂百官又礙於體面不肯退讓。
眼下唯一穩妥之法,便是王爺主動登門致歉,安撫言官、平息眾怒。唯有如此,方能消解聖怒、在朝堂將此事竭過。若是一拖再拖,後果難料。」
阿沁垂眸沉吟,指尖微攥,神色憂思重重:「你說的道理我都明白,只是此事事關王爺顏面與宗室體面,容我仔細思量。」
甄嬛見她已然徹底聽懂其中利害,心中有數,不再多言,只柔聲寬慰兩句,從容起身告辭:「嫂嫂慢慢思慮便是,我先行回宮,改日再來叨擾。」
馬車駛離敦親王府,緩緩行在長街上。
采苹滿臉疑惑,低聲問道:「福晉今日只將利害說清,並未強求什麼,這般簡單便結束了?奴婢擔心,敦親王福晉未必肯真心斡旋。」
甄嬛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輕聲道:「無妨。明日冊封她一雙兒女的聖旨一到王府,她自然會心甘情願,全力促成此事。」
回府後,她又將敦親王府的奢華一一告知了允禮。她知道,王爺一定會將此事告知皇上。
事態果如甄嬛所料。次日午後,素來桀驁不馴、閉門稱病的敦親王,竟親自備禮登門,前往御史張霖府邸誠懇致歉,禮數周全,毫無往日跋扈。
第三日早朝,敦親王更是當著滿朝文武之面,向所有受此事牽連的言官躬身致歉,坦蕩認錯,態度誠懇。
僵持數日、劍拔弩張的朝堂紛爭驟然消解,文武對立的緊繃局勢徹底緩和,朝野氛圍重回平和。
是日傍晚,允禮歸府,眉宇間卻無半分釋然,反倒縈繞著沉沉疑慮。
他落座沉吟,神色凝重:「十哥性情剛烈,素來吃軟不吃硬,尋常威逼利誘皆難讓他低頭。此番竟這般乾脆服軟認錯,太過反常,我心中反倒不安。」
甄嬛抬眸看他,眼底掠過一絲讚許,緩緩點頭:
「王爺心思敏捷、洞察入微。事出反常必有因,敦親王驟然收斂鋒芒、躬身認錯,絕非表面這般簡單。往後朝堂行事,還需多多留意他的動向,切莫鬆懈大意。」
時序更迭,轉瞬入盛夏。
連日烈日灼灼,滴水未降,整整兩月無雨,京中旱情日漸嚴峻。田地乾裂、稼禾枯焦,百姓人心惶惶。
為祈甘霖、安撫萬民、禳除災厄,皇上決意攜皇后出宮,前往甘露寺齋戒祈福,暫住十日。
自數月前年羹堯帶頭彈劾胤禟、助力聖上肅清舊黨之後,聖眷回暖,皇上早已恢復年世蘭華貴妃的位分。
此番帝後離宮十日,皇上下旨,將六宮庶務、後宮一應管控之權,盡數交由華貴妃全權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