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眉頭驟然緊鎖,面容瞬間覆上一層寒霜,目光銳利如刀,沉聲厲斥:「此乃朕登基以來首尊皇嗣,龍胎貴重,若有分毫差池,朕唯你溫實初是問!」
溫實初額頭貼地,脊背繃得筆直,伏地的手背青筋暴起,嗓音依舊沉穩:「微臣定竭畢生醫術,拼死護佑娘娘與皇嗣周全,絕不輕言放棄!」
立誓已畢,他再無半分耽擱,起身步履匆匆折返產房,繼續全力施救。
此後數個時辰,夜寒愈重。胤禛始終靜立階前,面容冷肅,周身氣壓懾人。
他坐在那裡,披著大氅,懷中抱著暖手袋,即使不言不語,依舊讓整座院落都籠罩在無形威壓之下,進進出出的宮人不敢打擾他分毫。
蘇培盛垂手侍立身側,斂聲靜氣,不敢有半分異動,只暗自緊盯帝王神色,滿心忐忑。
直至寅時末、凌晨將近三更,沉沉夜幕褪去,天際泛起淺淺魚肚白。
寂靜深宮之中,一聲嬰兒啼哭驟然破空而出,穿透窗扇,在胤禛耳邊炸響!
他緊繃整夜的心弦驟然鬆動,緊鎖的眉眼緩緩舒展,連日積壓的沉鬱盡數散去,唇角終於漾開一抹真切笑意。
他起身欲入內探視,奈何整夜久立、心神緊繃,氣血一時不暢,身形驟然虛晃半步。
蘇培盛眼疾手快,即刻上前穩穩扶住帝王臂膀,語聲恭謹:「皇上當心龍體。」
恰逢此時,產婆滿面喜色地推門而出,跪地欲賀。胤禛已然按捺不住滿心期許,搶先急切追問:「內里情形如何?皇子可還平安?」
產婆忙低頭連連叩首,高聲道賀:「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惠妃娘娘,母女平安!」
胤禛聞言微怔。
蘇培盛即刻躬身恭賀:「奴才恭喜皇上,喜得天家金枝,乃是祥瑞之福!」
胤禛微微頷首,又復帶笑意,當即降旨:「甚好。惠妃徹夜辛苦誕育皇女,碎玉軒一眾下人值守有功。蘇培盛,傳朕旨意,賞碎玉軒所有當值宮人三個月月例,以酬辛勞。」
胤禛正欲擺駕回宮,溫實初與崔槿汐卻一前一後推門而出。緊隨其後,數名下人端著染血布巾、擦洗器物匆匆退出,方才產房之內驚心動魄的兇險,由此可見一斑。
溫實初快步上前躬身回稟,神色依舊凝重:
「回皇上,惠妃娘娘生產之時失血過多,如今雖已誕下公主、沉沉安睡,然氣血大虧,恐有後續反覆之症。微臣懇請聖恩,今日留守碎玉軒值守,以防突發變故。」
胤禛聞言神色鄭重:「准奏。你盡心值守,好生照看惠妃。」
話音方落,身側的崔槿汐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語聲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打破眼前平和:「皇上,奴婢有秘事啟奏——我家娘娘今夜摔倒,絕非意外。」
言罷,她自袖中取出一方疊得齊整的素色絹布,層層掀開,一枚通體圓潤、色澤深綠,表面還帶有苔蘚的鵝卵石靜靜臥於布面,在燭光中泛著微涼光澤。
崔槿汐眉眼緊蹙,神色肅然:「皇上明鑑,碎玉軒院門甬道每日晨昏定點清掃,素來平整潔淨,絕無碎石滯留,更何況這帶著苔蘚的鵝暖石。
此石無端現於路中,致使娘娘失足滑胎、倉促動產,分明是人為作祟!」
一語落地,方才緩和的氛圍瞬間凝滯,寒意重覆周身。
胤禛眸光驟然冰寒一片,銳利的眼眸直直鎖住崔槿汐,眼底暗流翻湧。
蘇培盛心頭猛地一緊,抬手虛拭額角並無的冷汗,頻頻側目遞去警示眼色。
可崔槿汐此刻心系主子安危,分毫不敢退讓,始終垂首躬身,神色堅韌,仿若完全未曾看見蘇培盛的暗示。
短暫死寂過後,胤禛一聲冷嗤,語調淡漠疏離,為此事定下基調:「不過是下人偷懶懈怠、清掃不周罷了。」
他當即冷聲吩咐:「蘇培盛傳旨,今夜負責清掃碎玉軒甬道的宮人、太監,一律杖責三十,以儆效尤,肅清宮規!」
說罷抬手示意收納證物,蘇培盛連忙躬身上前,小心翼翼接過裹石絹布,妥帖收好。
胤禛目光重回崔槿汐身上,語調沉沉,帶著審視:「此事始末,你可曾告知旁人?」
崔槿汐腰背緊繃,垂首恭謹回話:「回皇上,事發倉促,奴婢全程照料娘娘,無暇他顧,此事亦未曾告知任何人。」
聽聞此言,胤禛眼底的冷厲稍稍收斂,神色微緩,淡淡讚許:「不錯,不愧是惠妃身邊的掌事宮女。朕賞你一年月例,好生照看你家娘娘與公主,日後自有嘉獎。」
「奴婢謝皇上恩典。」崔槿汐伏地叩首謝恩,心底卻無半分喜色。
聖駕起鑾,儀仗隨行,帝王一行人緩緩離去,碎玉軒外終歸寂靜。
人聲散盡,庭院清寂,崔槿汐方才緩緩抬頭,抬眸與溫實初對視一眼。二人眼底皆是沉沉憂慮。
深宮暗流洶湧,步步驚心,而宮外果親王府內,卻是一派溫煦、歲月靜好。
甄嬛昨夜歷經難產劇痛,身心俱疲,一夜沉沉酣眠,無夢安睡。直至日上三竿,暖煦晨光漫入內室,她才悠然轉醒。
睜眼的第一眼,她便望見身側半臥休憩的允禮。他徹夜未離榻邊,未曾寬衣解帶,眉眼覆著濃重青黑。
甄嬛心頭一暖,又隱隱泛著心疼,嗓音微啞,輕聲喚道:「王爺,王爺。」
允禮本就淺眠,心繫妻子安危,聞聲瞬間驚醒,眼底倦色即刻褪去,只剩滿眸關切。他連忙俯身,柔聲輕問:「嬛兒,你醒了?身子可還舒坦?可有哪裡不適?」
甄嬛輕輕搖頭,眸光溫柔,帶著幾分嗔惜:「我無事,你為何不肯好好歇息?瞧你面色憔悴,眼底青黑這般重。」她說著,支起胳膊就想起來。
允禮連忙搭手,將她扶起,靠坐在後面的軟墊上,語氣溫柔:「溫大夫叮囑過,女子產後氣血大虧,看似安穩,實則未必萬全,最忌鬆懈。我放心不下,不敢熟睡。」
聽聞此言,甄嬛瞬間心神一緊,全然顧不得自身疲累,急切抬眸追問:「孩子!我們的孩子如何了?可還安好?」
允禮見她緊張,連忙輕拍她的胳膊,柔聲輕哄:
「莫慌,我們的嫡長子很健康,哭聲洪亮、精氣十足。過幾日我就向皇兄上書,為孩子請封。此刻由乳母看著,正在側房熟睡,你若是想看,我即刻讓人抱來。」
甄嬛輕輕拉住他的衣袖,眉眼柔和:「不必著急,讓他安穩睡吧。待他醒了,我再好好看看我的孩兒。」
話落一瞬,她心頭驟然一顫,昨夜宮中眉莊倉促動產的驚惶瞬間湧上心頭。
她神色陡然緊繃,急急追問:「對了!眉姐姐!她昨夜倉促生產,定是兇險萬分,如今到底如何了?」
允禮連忙安撫:「嬛兒放寬心,天一亮就傳回了消息。惠妃福澤深厚,昨夜順利誕下一位公主,母女皆安。」
巨石落地,甄嬛長長舒出一口濁氣,緊繃整夜的心弦徹底舒展,眼底焦灼盡數褪去。
允禮看著她這模樣,唇角揚起笑意,語氣輕快:
「今夜雙喜臨門,皆是圓滿。前些日子我與你打賭,原以為會是小公主,倒是我輸了。既如此,便履約,由你這額娘為孩子取名。」
甄嬛垂眸靜思,眼底盛滿初為人母的溫柔,片刻後輕聲緩道:
「孩子降生在大年初一凌晨,辭舊迎新、曙光初綻之時。便取單名一個『煜』字吧。煜為明火曜光,願我兒此生灼灼如焰,光明澄澈。」
說到此,她語氣微頓,片刻後才躊躇著開口:「更願他光明燦爛,能替眾人照亮前路。」
允禮靜默,片刻後眼底復又揚起笑意,由衷讚嘆:「弘煜,愛新覺羅·弘煜,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