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敏身軀僵硬，渾身血液近乎凝滯，唇瓣反覆翕動，卻吐不出半個字眼。
養心殿內瞬間陷入死寂，落針可聞，窒息的壓迫感縈繞不散。
鄂敏官袍早已被冷汗浸濕，牙關死死緊咬，磨得咯咯作響。
死寂良久，又仿佛只是一剎那，他脊背一塌，重重叩首在地，嗓音沙啞：「奴才該死。栽贓甄遠道、蓄意滅口掩罪，一應事端，皆是奴才一人所為。」
他姿態卑微：「求皇上念及奴才往日微功，所有罪責由奴才一人承擔，饒恕闔家老小，切勿牽連後宮的祺嬪娘娘。」
御座之上，胤禛悄然舒了口氣，面上卻不見分毫變化，語氣平靜：「朕會將你全家發配寧古塔。」
「念你昔日彈劾年羹堯有功，就不必給皮甲人為奴了。蘇培盛，將人帶下去，交由刑部依法處置。」
「嗻。」蘇培盛躬身領旨，抬手示意侍衛上前。很快，鄂敏和那幾名士兵，都被人押走了。
厚重殿門閉合，徹底隔絕殿外動靜，屋內氛圍卻顯得愈發凝滯。
胤禛眸光微斂，落向下面坐著的允禮，眉頭微蹙，面色沉沉的打量著他：「老十七，你驟然帶兵趕赴甄府，莫非是對朕搜驗甄遠道罪證一事，心有不滿？」
允禮連忙起身，身姿恭謹地回話：「皇兄怎麼會這樣想，臣弟絕無半分牴觸聖意之心！
今日下朝歸府，聽聞嬛兒回甄府省親，唯恐她不慎衝撞辦案官兵、有礙朝廷公務，情急之下才匆匆趕去照看。未曾想，恰好撞見鄂敏構陷敗露，惱羞成怒之下，竟欲對嬛兒一行滅口。」
甄嬛坐在允禮下首，借著他挺拔身形遮擋住帝王視線，對著御座方向輕翻一記白眼，心底暗自腹誹。
胤禛揮手讓允禮坐下，才沉聲繼續道：「如此看來，甄遠道並未私藏逆書。但他屢次推諉，拒不遵朕的旨意斥責錢名世，亦是不爭的事實。
若他始終這般執拗、罔顧君命，朕的朝堂，終究容不下這般違逆的臣子！」
允禮聞言心頭一緊，即刻起身拱手求情：「皇兄明鑑。臣的岳父只是性情耿直了些，絕非有意忤逆聖恩。懇請皇兄垂憐，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臣弟願以身擔保，明日之內，必讓岳父補齊斥責錢名世的詩文！」
胤禛垂眸沉吟片刻，面色稍緩，微微頷首：「既然你親自作保，朕便信他一次。時辰不早了，你們回府去吧。只要甄遠道如期補齊詩文，朕便即刻放他出獄，既往不咎。」
「臣弟、妾身遵旨。」二人齊齊躬身行禮，後退幾步轉身退出了養心殿。
殿門閉合，偌大養心殿瞬間空曠死寂。方才維繫的君臣體面盡數消散，滿殿寒涼，壓得幾個下人喘不過氣。
胤禛眸光暗沉，視線落於桌案一份沛國公的請安摺子上。心底的積鬱驟然翻湧，他抬手一揮，將那本摺子連同筆墨紙硯狠狠掃落在地，動靜刺耳，打破滿室死寂。
他垂眸望著地上的狼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低聲自語：「沛國公你可真敢想，還想將女兒嫁進允祥府上。你女兒不是一直都心繫老十七嗎！」
眼底寒芒翻湧，他心緒愈發起伏：「既如此，朕便索性成全。甄嬛，朕倒要看看，來日甄府倒台，若老十七另娶他人，屆時你又是何等模樣。」
不知為何，甄嬛剛剛與眾人對峙的場景，她辯駁的話術，總是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胸中鬱結難平，他徐徐長舒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戾氣，暗自平復心緒。不急，這一日遲早會來。屆時，你自會知曉，朕為你擇的這條路，才是你唯一的歸宿！
當晚，胤禛做了一個很沉很沉的夢，夢中的場景與今日發生的如此之像。
不僅如此，夢中的甄嬛是那樣靈動，做他的解語花陪他談史論政，在宴會上跳驚鴻舞驚艷眾人。最終，她成了自己唯一的寵妃，他們還有了三個可愛的孩子。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真實，仿佛曾經發生過一樣，深深吸引著他，讓他不願就此醒來。
同一時刻，允禮還在刑部大牢里勸說自己的岳父。幸好甄遠道也不是那麼迂腐的人，聽他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立馬答應了下來。
而深宮中的景仁宮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祺嬪一身素衣，長跪於冰涼青磚上，雙目紅腫，淚痕斑駁，肩頭不住顫抖，哭聲淒楚：
「皇后娘娘，求您垂憐，救救臣妾的家人！寧古塔苦寒貧瘠、路途迢迢，臣妾家中祖輩年邁體弱，身子如何受得住啊！」
皇后端坐鳳椅，神色疏離，冷冷打斷她的悲泣：
「行了，皇上都已經下旨了，本宮能有什麼辦法。你就是在這哭死，也無濟於事！依本宮看，你還不如好好想想，如何保全家人一路安穩，平安抵達戍所。」
祺嬪心頭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破碎，知道皇后是在替她考慮，她咬牙重重磕下響頭：
「娘娘！如今家裡獲罪，樹倒猢猻散，往日交好世家定是避之不及，指望不上了。臣妾如今一無所有，唯余娘娘可依！往後臣妾定對娘娘唯命是從，誓死效忠，只求娘娘垂憐，能派人照拂臣妾家中老小，讓他們平安抵達！」
皇后欣賞了一番她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抹自得。須臾，她唇角浮起一抹溫婉笑意，親自起身彎腰，伸手將祺嬪扶起，語氣溫軟，滿是疼惜：
「好了，莫要哭壞了身子。哭得這般梨花帶雨，本宮看著都心疼。」
她輕拍祺嬪手背，話鋒婉轉：「入宮這麼久，你也知道，與本宮交心的姐妹本就不多。特別是惠妃，年紀輕輕就有了公主不說，皇上還讓她打理後宮事務。
本宮著實擔憂，萬一她哪一日再生個皇子，或者如同以前的華妃一樣，不顧姐妹情分，怕是就要騎到本宮頭上了，到時可該如何是好。」
祺嬪聞言，眼底浮上一抹狠色，咬牙沉聲道：「娘娘乃中宮正統、母儀天下，沈眉莊不過區區庶妃，怎敢僭越！
娘娘放心，臣妾縱使身陷絕境，亦會竭盡全力，為娘娘分憂解難，替您掃清一切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