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一人複習。
一人看書。
昏黃的燈光灑滿整間屋子。
偶爾，蘇蔓蔓伸手端起水杯喝上一口。
偶爾，霍青凌輕輕抬頭，看她一眼。
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翻書聲。
夜漸漸深了。
招待所里，也安靜下來。
蘇蔓蔓把最後一道題看完，輕輕合上課本。
霍青凌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差不多了，今天就看到這裡。」
蘇蔓蔓點點頭，沒有逞強。
她知道，休息好，比什麼都重要。
霍青凌起身，把桌上的課本和筆記整理好。
「早點睡。」
「嗯。」
……
最後一天下午。
隨著清脆的鈴聲響起。
監考老師緩緩開口：
「考試結束。請各位考生停止答題。」
蘇蔓蔓輕輕放下鋼筆。
緩緩合上試卷。
這一刻，她知道。
這場等待了兩輩子的高考。
終於結束了。
蘇蔓蔓隨著人群，緩緩走出校門。
冬日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校門口站滿了接人的家屬。
有的踮著腳張望，有的不停揮手喊著名字。
蘇蔓蔓目光在人群中一掃。
很快，便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霍青凌背著那個軍綠色行李袋，靜靜站在人群外。
他個子高，身姿挺拔。
哪怕站在人群里，也格外顯眼。
每一次，蘇蔓蔓幾乎都是第一眼就能看見他。
霍青凌也看見了她。
兩人相視一笑。
不用招手，不用呼喊。
霍青凌已經快步迎了過去，自然而然地接過蘇蔓蔓手裡的布包。
「結束了。」
蘇蔓蔓輕輕點頭。
「結束了。」
霍青凌抬手，替她把被風吹歪的圍巾重新圍好，又仔細掖了掖領口。
「冷不冷？」
「還好。」
「走吧。」
兩人並肩朝牛車停靠點走去。
老趙頭早已經趕著牛車在那裡等著了。
遠遠看見他們，便笑呵呵地喊了一聲。
「考完啦？」
霍青凌笑著應道：
「考完了。」
牛車上暫時還沒什麼人。
霍青凌放好行李，從懷裡掏出幾個用油紙包著的大肉包。
一直貼身揣著，到現在還熱乎著。
他遞給蘇蔓蔓。
「先吃點，墊墊肚子。回到大隊，天都該黑了。」
蘇蔓蔓接過包子，咬了一口。
熱騰騰的肉香頓時在嘴裡散開。
考了一整天，直到這會兒，她才真正覺得餓了。
她又拿起一個包子，遞給老趙頭。
「趙大爺，您也吃一個。」
老趙頭連忙擺手。
「不用不用，俺不餓。回去你嬸子還等著俺也去吃飯哩。」
蘇蔓蔓笑著把包子塞進他手裡。
「拿著，這麼大冷天的，你等在這裡辛苦了。」
老趙頭推辭不過，只好樂呵呵地收下。
卻沒有捨得吃。
而是小心翼翼揣進棉襖里。
嘴裡還念叨著：
「俺給家裡那老婆子帶回去。」
蘇蔓蔓和霍青凌相視一笑。
沒過多久，考生們也陸陸續續回來了。
王紅霞第一個跳上牛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可算考完了。」
張秀琴也跟著笑。
「現在讓我睡三天三夜，我都能睡著。」
李秋菊抱著自己的布包，整個人都輕鬆了下來。
「不管考得怎麼樣，總算不用天天看書了。」
一句話，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很快，兩輛牛車都坐滿了人。
老趙頭一甩鞭子。
「坐穩嘍！」
牛車晃晃悠悠出了縣城。
大家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王紅霞忽然轉頭看向蘇蔓蔓。
「蔓蔓，這兩天怎麼都沒看見你？」
蘇蔓蔓笑著說道：
「我們住縣裡的招待所了，這幾天就沒跟大家一起回來。」
王紅霞一拍大腿。
「哎呀！我們怎麼沒想到啊！這幾天每天來回折騰，路上就得兩個多小時，還不如住縣裡。」
旁邊一位知青接過話。
「哪有那麼容易，我第一天下午就去問過了，招待所早就住滿了，連個空床位都沒有。」
王紅霞愣了一下。
「這麼緊俏？」
「可不是，全都是來參加高考的，附近幾個招待所都滿了。」
她說完，又好奇地看向蘇蔓蔓。
「蔓蔓，你們什麼時候訂的？」
蘇蔓蔓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霍青凌，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笑意。
「我們考試那天早上去定的，我去考試的時候，他就去把房間訂好了，前一天還專門去找宋書記開了介紹信，這些事情，我一點都不知道，等我考完第一場，他才告訴我。」
王紅霞聽得一臉羨慕。
「哎呀。還是你家霍知青想得周到。」
張秀琴也笑著打趣。
「這有男人照顧，就是跟咱們不一樣。」
李秋菊跟著點頭。
「可不是。我們幾個光顧著想考試了，哪還能想到這些，還是霍知青考慮得遠。」
牛車上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霍青凌被大家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蘇蔓蔓卻悄悄看了他一眼。
眼底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這考完試，氣氛與之前截然不同。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熱火朝天。
有人說作文寫得順手。
有人說數學最後一道題太難。
有人已經開始暢想，如果考上大學，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也有人笑著擺擺手。
「甭管考得咋樣。反正盡力了。國家給了咱們這個機會，就值了。」
寒風依舊呼呼地吹著。
可牛車上的笑聲，卻一陣高過一陣。
蘇蔓蔓靜靜坐在霍青凌身旁，聽著大家說笑，臉上也不自覺揚起了笑容。
她輕輕靠了靠霍青凌的肩。
沒有說話。
只是心裡忽然覺得。
真好。
牛車晃晃悠悠駛進紅旗大隊時，天已經黑了。
大家在大隊口陸續下了車。
互相道了幾句：
」回去好好睡一覺。」
「終於考完了。」
便各自朝住處走去。
回到自家的小院。
推開院門，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離開不過兩天，卻讓人覺得像過了很久。
霍青凌放下行李，就去廚房生火。
蘇蔓蔓挽起袖子，笑著說道：
「我來下麵條。」
霍青凌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攔住她。
「我來吧，你去休息。」
蘇蔓蔓忍不住笑了。
「霍青凌，我都考完試了，你還準備什麼都不讓我干啊？」
霍青凌愣了一下。
這才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