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北風卷著冰碴子,像無數把小刀,刮在地窨子那扇薄薄的木門上,發出「嗚嗚」的鬼叫。
天,一天比一天冷了。
雪,也一層比一層厚,出門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膝蓋。
整個七號分局,都像是被凍僵了,透著一股死氣沉沉。
更要命的,是糧食。
地窨子外頭,不少人家都開始斷糧了。
每天能聽到的,除了風聲,就是孩子餓得哇哇大哭的聲音,還有婆娘們為了半個窩頭吵架的咒罵聲。
人心,比這天還冷。
江家地窨子裡,卻透著一絲溫暖的煙火氣。
許明蘭正往灶膛里添了一把乾草,鍋里,溫著黃澄澄的玉米糊。
她現在已經能熟練地掌握火候,燒出來的玉米糊,不再有疙瘩,而是順滑濃稠,散發著一股糧食的清香。
雖然依舊難以下咽,但比起外面那些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湯,已經好了太多。
「媽,今天咱們的煙囪,是不是又冒煙太久了?」
江知意一邊將昨晚謄抄好的帳本仔細地收進一個油布包里,一邊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許明蘭添柴的手,微微一頓。
她回頭,看了一眼炕上縮成一團的女兒,心裡一陣發酸。
自從到了這鬼地方,女兒的「病」就沒好過,小臉蠟黃,咳起來沒完沒了。
當娘的,總想讓家裡人吃得飽一點,暖和一點。
她每天燒火做飯,總會比別家多燒一會兒,想讓屋裡暖和些。
鍋里的玉米糊,也會下意識地多放一把面,熬得稠一些。
可她忘了,在這片飢餓的土地上,你家煙囪里冒出的每一縷多餘的黑煙,都是扎在別人眼裡的一根刺!
「隔壁王家嫂子,今天早上過來借火柴,眼睛一個勁兒地往咱們鍋里瞟。」
許明蘭的聲音,有些發愁,「我瞅著,她那眼神不對勁。」
江知意心中瞭然。
這就是人性。
當所有人都餓肚子的時候,你家能吃上稠的,就是一種罪過。
「媽,從明天起,咱們的飯,也做稀一點吧。」
江知意輕聲說道,「火也別燒那麼勤了,跟大伙兒一樣,一天就正經冒兩次煙。」
「可是……你和你爸哥哥們,都要幹活,吃不飽怎麼行?」
許明蘭心疼得不行。
「媽,餓肚子,總比被人當成眼中釘,要好得多。」
江知意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通透。
「咱們有的是糧食。現在這點委屈,是為了以後,能安安穩穩地吃上白米飯。」
這句話一劑強心針,瞬間就穩住了許明蘭慌亂的心。
是啊,她怎麼忘了。
她們家,不是真的山窮水盡。
她們只是在演戲。
「我明白了。」
許明蘭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她拿起水瓢,走到鍋邊,咬了咬牙,往那鍋正熬得濃稠的玉米糊里,狠狠地,又加了兩大瓢冷水。
「咕嘟嘟」的玉米糊,瞬間就安靜了下來,變得清湯寡水。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抽乾了全身的力氣,靠在冰冷的土牆上。
「爸和哥哥們回來,會不會……怪我?」
「不會的。」江知意走過去,輕輕握住母親冰涼的手,「他們會明白,您這是在保護我們這個家。」
傍晚時分,江家父子三人,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地窨子。
當他們看到桌上那碗幾乎能當鏡子照的玉米糊時,都是一愣。
江知夏的眉頭,當場就皺了起來:「媽,今天怎麼……」
「吃你們的!」
江承望打斷了兒子的話。
他端起碗,看了一眼妻子泛紅的眼圈,和女兒平靜的臉,什麼都沒問,直接「咕嚕咕嚕」地,將一碗稀湯喝了個底朝天。
然後,他把碗重重一放。
「從今天起,咱們家,就吃這個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都給我記住了,咱們家,現在是整個農場最窮的人家之一!誰要是敢在外面露出半點馬腳,別怪我對他不客氣!」
江知夏和江知秋對視一眼,雖然心裡憋屈,但也瞬間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一家人,在一種壓抑的沉默中,喝完了這頓「憶苦思甜」的晚餐。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喧譁。
是住在不遠處的張家,婆媳倆為了藏起來的半個窩頭,打起來了。
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怒罵,孩子的尖叫,混雜在一起,像一幕荒誕又悲涼的戲劇。
江知意默默地聽著,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光是節流,不行。
這樣下去,家人的身體遲早會垮掉。
他們必須找到一個合理的、能擺在明面上的「開源」路子!
可在這片除了黑土地,就是白雪的荒原上,路,又在哪裡呢?
就在江知意沉思的時候,大哥江知夏突然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開口了。
「爸,媽,知意,我今天跟車去了一趟隔壁的林場,聽那邊的老戶說……」
「他們這邊,好像有別的換糧路子!」